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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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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皇后娘娘,夜深了,皇上怕是已经就寝了,您还是请回吧。守夜的小太监上前劝道。我一脚踢开他,骂道,狗奴才,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宫这样讲话。一旁的宫人连忙都跪下去,吓得不敢讲话。我抬头望着屋檐上挂着的灯笼,自嘲地笑了笑,看了几眼伏在雪地上的宫人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
太后特地让我来这劝皇上不要沉迷于女色,我在这已站了半天,是皇上不召见,传到太后耳里她也不便再责怪我。
宫人们看我的眼神多半是怜悯,我身为皇后,却要在贵人的宫殿前等待传诏。我不常出宫,却也知道这希贵人是如何得宠。内务府的小太监嘴杂,和雪蝉说起过,凤仪宫里有的衣服脂粉,希贵人宫里也都有。足以体现出希贵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回宫的路上我不肯乘轿,由雪蝉搀扶着走路。没走一半我就累了,雪蝉跪到一边说,娘娘还是乘轿吧,娘娘的腿本就不好,受冻后怕是要愈加严重了。
最终我还是上了轿子。
待伺候的宫人全部下去后,雪蝉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小心地替我往腿上抹药,说,要不是我进宫了,怎会知道小姐如此不爱惜自己。我笑笑,说,像你这样和主子讲话,要是换了其他奴才,怕是早就被杖弊了。
雪蝉替我上好药后待在一旁不说话。我起身,走到桌边,在案上拿笔练起字,过了半晌说,你明天出趟宫,把雪音接进来。
雪蝉再次跪下,不敢说话。我叹了口气,亲自过去扶起了她,说,如今我当真变得那么让人害怕吗?自你入宫来动不动就跪我,算了,这次出去办好了事,你索性回去照顾爹娘,不要再回来了吧。
雪蝉哭道,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只是担心。
我摸了摸雪蝉的头发,说,你担哪门子心呢,那希贵人只是眼睛长得有几分像雪音,就已获如此龙恩。如果雪音进了宫,是不会受委屈的。
雪蝉又哭起来,道,奴婢不是替雪音担心,是替小姐担心。奴婢和妹妹分离时不过四五岁,妹妹那块碎玉不知道经过几次他人之手了,看到雪音,也只不过是奴婢的一个念想而已。要是知道她会害了小姐,那哪怕她真是我的亲妹妹,奴婢也不敢求小姐让她进府。
我和雪蝉从小一起长大,虽说她是仆,但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
七年前她领着雪音进府,高兴地拿着块碎玉给我看,说找到了亲妹妹。我就由着她,收下了雪音,让她和雪蝉一起,当我的贴身丫鬟。
其实雪蝉和雪音一点都不像,雪音漂亮,活泼好动,而雪蝉平凡,但温柔体贴。我和雪音性子像,只相处了一个月不到,就能默契到联合起来把雪蝉气得无可奈何。
那天雪音提议去庙会,爹娘不轻易让我外出,爹娘不许的事情,雪蝉多半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我们瞒了雪蝉偷偷溜出了府。
那天晚上我遇到了旭风和御风,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一个是尊贵的少年皇帝,一个是富贵的九王爷。我看到旭风的那一瞬,我便知道,这一生,他便是我的劫。我抱着手里的灯笼,不自禁地也对他微笑。
虽说御风也是优秀俊朗的男子,但我一整晚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旭风。离别时,我落落大方地对旭风说,二位以后可来陆府找我与雪音叙旧。
后来我们四人常一同出来游玩,把酒吟诗,四处踏青。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贰]
做了个噩梦惊醒后,我被宫人告知雪蝉已经出宫去接雪音了。
我点点头,梳洗过后照例亲自去厨房炖了锅汤,随后让太监提着送去长慈宫。忙完后我回到宫里,练了会儿字后又躺下静下心背起佛经,专心等着宫女的回报。没想当今日等来的却是太妃娘娘亲自到来。
太妃拍了拍我的手,说,与其你每日想着怎么煲汤,倒不如把心思花着点在皇上身上。我点了点头,问,太妃御风他,好些了吗?
太妃无奈地摇摇头说,皇后日后还是不要再关心九王爷了,传出去,对你、对王爷、对皇上都不好。
她见到我红起了眼眶,又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旭风喝不出那是你煲的汤吗?那傻孩子每日都喝的干干净净的,生怕浪费了你的一丝情谊。顿了顿,又说道,哀家已请了旨,下个月御风便会去云南山庄,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愣,随即跪下。哀求道,临行前,让妾身去见见御风吧。
太妃道,你这丫头怎么想不明白呢,是御风他不愿见你。
我在大哭一场后抹了把脸,换了衣服去御书房。
一路上我遭到不少宫人的阻拦,我不理他们,一心要闯进殿里。旭风见到我后挥挥手让宫人们退下。他站在我面前,等我开口说话。我一晃神,上一次与他面对面站着已是两年前。
半晌,他开口道,皇后,你变了。当初可是你哭着喊着说再也不见朕的,如今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把御书房弄得人仰马翻。
我冷冷地回答,皇上可不是也变了,时不时拿着身份压人。全然不见当日有事求我爹求我时的样子。
旭风一挥手把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来,又喝止住想进来探个究竟的宫人,捏住我的下巴说,越发没规矩了,你倒是有几颗脑袋够砍。
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乖乖跪下。
他哼了声,不屑地问,到底有什么事。
我低头,求皇上下道旨,让我在九王爷去云南前见见他吧。
旭风大笑道,你想见就去见好了,何必要来请旨,莫非是他不想见你?我咬住唇道,是,御风他不愿见我。旭风随即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那你有什么脸去见他?别忘了,他有今天,你的功劳可不比我小。
[叁]
我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了御书房,手里紧紧握着旨。我最终还是求到了,因为我笑着对自己的丈夫说,皇上若让我见九王爷一面,我便把雪音送进宫里来可好?
回到宫里雪蝉已经回来,旁边站着一个美丽如昔日的少女。我笑着唤了雪音过来,说,没想到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而我,却落下一身伤痛。雪音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叫,小姐
我厌烦了动不动地下跪,挥挥手让人带雪音下去休息。雪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药膏,轻轻地抹在了我的脸上。
我问雪蝉,脸上的这伤几时能好?雪蝉有些诧异,随后马上回答,如果按时涂药,三日便能好。
接连三日来我每日按时涂药,且每日练习走路,不停地问雪蝉,看得出我的脚有问题吗?雪蝉为我感到高兴,语调也升高了,答道,娘娘的腿本就不是很严重,加以练习,看上去和常人无恙。
第四日我便去了长慈宫,太妃接过圣旨后不语,让人去内殿向御风问话。她说,即使是下了旨,那也要御风同意见你。我紧张地点了点头,不安地坐在边上。终于等到进去问话的小太监出来,朝太妃点了点头。
到了内殿口,领路的宫娥便离开了。我一想到御风就在里面,眼前已是一片雾气。
待看到满脸伤疤的少年后,我的心狠狠一抽。他看向我的目光唯有平静,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眼前的男子,深怕不小心触到他身上的伤。
我三日里想过很多见到御风时要说的话,而到了现在,我的脑里一片空白。只是觉得眼前的拥抱是那么真实,不忍心多说些别的话语打破此刻的安宁。
最终我还是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不是同情你,不是可怜你,我和你一起去云南好不好。
拥抱的姿势持续了一个时辰,御风才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压低了嗓子说,好。
我再次闯进御书房时旭风大怒。
我在他面前不停地磕头,乞求道,让我和御风一起走吧。
[肆]
我刚入宫时,也曾受过旭风的宠爱。天下第一富商陆府的千金嫁入帝王家,也一时间成为民间津津乐道的喜事。
旭风爱吻我的发,会与我一同练字,他知道我性子静不下来便带着我到处踏青狩猎。
娘亲来看我时,拉着我的手道,还好,我的女儿嫁得不委屈。她一直觉得,嫁入帝王家,单纯的女儿会吃亏。第二日,爹爹就拨了一大笔款给旭风,助他灭了一支反贼的军队。
待旭风策我为皇后后,爹爹索性把大部分财产都交予了他,只带了几个忠心的仆人一道,与娘亲归隐山林了。爹娘临走前我去送他们,爹爹对我说,我们只你一个女儿,一生劳苦也都是为了你能幸福而已。
然而旭风来凤仪宫的日子越来越少,最后甚至不来。我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跑去问他,你是不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女儿才册封我?旭风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双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明知故问的笨女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安静地躲在凤仪宫里,时而练字时而读佛经。有时候想着,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其实也挺好的。旭风虽不爱我,但定不会废我的后位,这样爹娘便会以为我是幸福的。
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外出游历的御风回来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只和我讲他云游四海时遇到的趣事,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是失宠的皇后,一个是名满天下的九王爷,两人每日在后宫喝酒聊天,免不了被宫人们指指点点。我和御风都是坦荡的人,不怕那些闲言碎语。但不知怎的,这话传到了旭风耳里,他下令日后御风不得再入后宫,罚我跪祠堂三日,且不得进食。
我虽不是生在皇家,身子没有公主郡主那般较弱。但也是生在富贵之家,不比寻常百姓。跪到第二日时,我突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身子已支撑不住,朝着一边倒去。
再次醒来,意外地见到了旭风。
他渐渐又开始来凤仪宫,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一直疑惑着,后来伺候的宫女才说出,原来我流掉了一个不足三月的孩子。我想必定是旭风察觉到我的犹豫,授意让宫人透露给我听的。
[伍]
我和旭风达成了默契,谁都没有提那可怜的孩子。
又过了几个月,我终于调养好了身子,旭风便提议带我下江南去。一同去的还有御风,我十分高兴。在出发前的前一天,雪音被接进宫来了。旭风牵着我的手说,这样我们四个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我笑着去拉雪音的手,道,皇上只把你接来,一定气坏你姐姐了吧。昨日里爹娘来的书信还说那丫头气得不肯吃饭,原来是为这事呀!
我又跑到旭风怀里撒娇,说,以后再出去玩,我要把雪蝉也带上。旭风拍拍我的脑袋,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好。
一路上御风一反常态地不说话,我不禁疑惑。他只是对我笑了笑。我觉得无聊,转头和雪音聊起天。雪音活泼,一路上又是唱歌又是猜谜,把我和旭风都逗得很开心。旭风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雪音这丫头愈发古灵精怪。
到了歇脚的地方,下车后我发现御风的脸色更加古怪。听到他住梅字三号房后,他便径自拐上了右边的楼梯,我不解地问,咦?御风,你以前来过这家店吗?
他的脚步顿了顿,旭风笑笑,拉着我的手朝另一边走去。
旭风握着我的手,带我在长长的过道上走着。我忽然觉得手脚冰凉,甩开他的手。旭风回过头看向我的眼睛,定定地说,没错,这次预备谋反的人就是御风。
之前在御书房里,旭风和大臣商量事情,并没有刻意让我回避,其中提到一支军队已经谋划很久。现在想来当时所说驻扎的地点,正是我们来游玩的这块地域。原来他不让我回避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我不可置信地问,说什么带我出来散心是假的,重温四人游也是假的,你的真正目的是想剿灭叛军?顿了顿,我问,那你会杀了御风吗?
旭风温柔地吻去我眼角的泪珠,说,不,御风师承苍黎洞,普通人杀不了他。
我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旭风又搂住我的腰,说,皇后,朕要你去杀了他。御风喜欢你,所以不会对你有戒心。
[陆]
我不明白,前一秒还是温柔百倍的人,后一秒怎么能马上变成地狱修罗。旭风说,如果明早他还活着,那么你的爹娘就要死。
我去找御风,御风一个人喝着酒。他的神情已经没有早上那么古怪,反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替我斟了一杯酒,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我含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让我来杀你。
御风仿佛早就预料到,接下去说,那你杀了我吧,只要我一死,外面的军心就会散乱,到时候可以轻易围剿。你算是为他立一大功,念在这层情分上,他日后至少不会太过冷落你。
我仰头喝完杯里的酒,感觉鼻子一酸,问,为什么要叛乱?
御风又替我斟满了酒,说,我看他娶了你,又不好好对你,只是一心想着夺了他的位子,换我来照顾你。
我不愿去想御风话里的真假,再说他也没必要骗我。御风从不曾伤害过我,我不能杀他。反而是我一心一意爱着的旭风,一而再地利用着我。我发了疯一样地跑出去,我想在天亮之前找到爹娘,我们一家人一起躲开旭风。
我用了一颗夜明珠雇了辆马车,上了马车我又折回去接雪音,我怕旭风会迁怒于她。一路上我简单和雪音解释了一番,之后靠向一边再也没心思说话。良久后她把我抱进怀里。
走了一段路后车夫突然叫道,不好了姑娘前面有匪人,说完就逃跑了。我又气又急,瑟瑟发抖地和雪音相互依偎着,三更半夜,荒山野岭,单单只两个女孩子,方才觉得惊恐起来。
被一阵迷烟熏倒后醒来,并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身上的财物已经全部不见,所幸衣服还是完好的,应是遇到了劫匪。周围堆满了稻草,像是个废气的粮仓。我抬头看到通风口处有火光,又听到外面军队操练的声音,大着胆子猜他们是御风的人。
于是大叫起来。两个小兵骂骂咧咧地进来,说,吵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认识御风。他们一惊,随后出门了。
不一会儿来了个将军模样的人,但长相猥琐粗暴,让人厌恶。我已经有些脾气,脱口而出,等我见了御风,马上就叫他砍了你们的脑袋。
将军模样的人又带着那两个小兵出去了,再次推门进来时,我以为他们会放了我。谁知他们拿着火把点燃了房里的稻草,那个男人口里骂着,与其你出去后搬了我们的脑袋,倒不如我们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我急起来,哭喊着,你们好大的胆子,不怕诛九族吗?却没有任何回音,我懊恼自己,气自己的冲动。
[柒]
不一会儿我已经被烟呛得说不出话,看到火快要烧到还在昏迷的雪音时,才连忙爬过去把她拖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我抱着雪音,俯身听她迷迷糊糊中喊了些什么,心中一动,随后静下心开始背诵佛经。佛祖许是听到了我的祈祷,门被踹开。我看到了旭风,他在对我笑。他跑过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抱起了雪音,对我说,你自己能走吧?
我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勉强点了点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熟悉的绞痛感再次袭来,我诧异地摸了摸自己□□,是比火还要刺眼的红。
又一次醒来时犹如时光轮回,旭风坐在我的床头,眼睛里竟有一丝爱怜。我讨厌这样熟悉又无助的情景。我知道孩子又没有了,但我来不及顾及为自己难过。我问,御风在哪里?
一片火光里,我想叫住旭风,告诉他我的脚抽筋了,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他。只有御风那样的傻子,才会在明明出口已经被火堵住的情况下,仍跑进来,用他浸过水的身子,护住我,用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对我说,不要怕。
最后的记忆里,是一根屋梁被烧了下来。压在了御风身上,他像只火凤凰般全身都烧了起来。
我的左脚被压伤,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跑进了长慈宫。
印象里太妃是个脾气极好的女人,此时却见她大发脾气,对着一群太医骂道,养你们都是做什么用?治不好御风我要你们的头。我有些心虚地走进殿里,太妃见了我沉默了会儿,我以为她要指责我,她却对我说,你进去看看他吧,他还没醒。
御风远远躺在帘子里边,许多医女太监在周边忙碌着,我松了口气,流下两行泪,活着就好。我跑上去,想看看他。他的贴身小太监认识我,爬上来抱住我的腿说,娘娘也病着,还是别看了吧,看了伤心。
我不理他,掀开了帘子。面前躺着的人全身都是溃烂的脓疱,大片烧伤的痕迹,脸上更是怵目惊心。
怔了半盏茶的时间,我转身打翻了刚端来的热水盆子,顾不得手被烫到,哽咽着说,他不是御风,说!你们把御风藏哪儿去了?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一屋子的宫人齐刷刷地跪下,一遍遍念着,娘娘息怒。
两日后御风醒了,他的嗓子已经被灼伤,变得粗哑,他叫我的名字,双离。
我跪倒在他身边,把头伸过去让他摸摸我。他问我,你有没有事?我回答,我很好。
他看着我,好像从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我慌忙把眼睛垂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他的手里,刺激到了他的伤口。想必是极疼的,虽然他不说,但全身都痉挛了一下,我连忙离他远一些。
我的靠近,只会带给他伤害。
过了会儿他说,双离,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之后我乖乖回了凤仪宫养伤。旭风替我把雪蝉接近了宫,让她陪着我,我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旭风的耐心逐渐被磨光了,撕了我手里的佛经说,你成天哭丧着一副脸给谁看?老九想着造反,现在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你刚没了个孩子,才一个月啊,你倒是狠得下心不替他多念念经。
我冷笑了一声,道,皇上会在乎这个孩子吗?皇上真正在乎的是雪音吧?
[捌]
旭风掐住我的脖子,瞪住我,说,你是朕的皇后,他是朕的弟弟,你想同他一起去云南,是想让天下百姓笑话皇家吗?
我柔声道,两年前,我和雪音困在火里,她昏迷时喊的是你的名字。
旭风松开了我的脖子。
我笑笑,继续说,她喜欢你,当年请求出宫完全是顾忌我的感受。如果我出了宫,她可以留下陪你。近年来宫人变化很大,见过我的人很少,哪怕我和她调换了身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可以继续做仁义的皇帝,而且可以朝夕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旭风说,你倒是把一切都替朕想好了。
我跪下,低头不语。
旭风转身,笑道,你就这么有自信朕会答应你?想和御风一起去云南成婚生子,白头偕老吗?简直是妄想。
我漠然流下一滴泪掉在地上,随后止住。说,两年前我就已经不能再有孩子了,皇上以为瞒得住我吗?我要和御风走,这是你欠我的。
旭风不说话,过了很久后重新笑道,很好,都学会威胁朕了。
我缓缓走出御书房,我知道,我正在一步步离开旭风。不爱他那么难,但离开他却那么轻松。到最后,他对我都没有一丝留恋、不舍。设计了这么久,终于能够离开,我明明是赢了,心却变得千疮百孔。
雪音被送去养心殿前,特地来和我讲话。她还是小孩子的脾性,红着脸叫我姐姐。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让雪蝉替她梳头。我说,宫外女子出嫁都是要让福气好的女子梳头的,我的福气实在不好,让你雪蝉姐姐给你梳。于是雪蝉安静地替雪音梳顺了头发。三人安静了一会儿,都笑了。仿佛回到了当初在陆府的日子。
雪音低下头,对我说了声对不起。我认真地回答她,我从没有怪过你。
我没告诉雪音我今晚便要离宫,当下有些不舍地嘱咐她道,日后你成了娘娘,一定要识大体,可不能再像平日里那么调皮。雪音拉着我撒娇,说,我只要待在皇上身边就够了,从不敢奢望能够被册封。
我笑着送走了雪音,转身准备和雪蝉一起与御风汇合。
再转头时,雪蝉神色变得不自然,忽然走开几步后跪下,说,小姐恕罪,奴婢不想去云南,奴婢想留在这过安定的生活。我愣住,我一直以为雪蝉会和我一起走,却从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一时有些内疚。
我想去扶她,却被她止住。小姐让我跪着吧,让奴婢看着你走,今日一别,日后再难相见。
我拗不过她,含泪道了句珍重便离开了。我只想着,雪蝉日后当了母亲后贤惠的样子,全然不知她的背上已被躲在房梁上的暗影刺了三刀,刀刀足以毙命,她却强撑着送别了我。
我还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御书房后,旭风对他的暗影下了几道密令。告诉我我不能再怀孕的宫女,杀。我的父母,杀。雪蝉,杀。御风,杀。
次日凌晨我抱着御风的尸体,在一群想把我带回皇宫的暗影面前,小心地从御风胸口拔出那把短剑,刺向了自己的胸口。我看着瞬间颠倒的天地,终于放下了对旭风的爱。
[玖]
雪音不敢说话,此时旭风周身散发着肃杀的气息。他冷冷地对面前的三个黑影说,谁准你们让她死的?三个黑影跪着不动,随后都拿起剑自刎了。
旭风看都不看一眼雪音,径自跨出了殿门。
第二天雪音被接回了凤仪宫,她被宫人们朝拜,宫人们叫她皇后娘娘。她说,我不是皇后,双离姐姐才是皇后,双离姐姐哪里去了?宫人们没有人理她。
伺候的小太监引她进殿,她看到两个小太监拖着一具宫女的尸体出来,想起昨夜的三个人,不由觉得有些恶心,便侧去了头。半晌后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地,回头去看,却找不到那两个小太监的影了。
雪音莫名其妙成了皇后。一时间,双离小姐不见了,雪蝉姐姐不见了,连陆府都没有了。她逐渐怀疑自己是个疯子,臆想出了一群不存在的人。几年后,宫人们见皇后不受宠,也都大胆地在私下里说皇后疯了。
那希贵人愈发得宠,她觉着皇后傻,时常来凤仪宫示威。
只有雪音自己知道,她没有疯。于是她哭着闯进御书房,狠狠地扇了皇上一巴掌,吓得一旁伺候的宫人纷纷跑出殿外,自觉地去领板子。
小姐说你喜欢我,我相信。但你爱的明明是小姐吧?都说希贵人眼睛和我长得像,但她头发的味道还有服饰妆容都像小姐,这样你才会喜欢她的吧?
旭风沉着脸说,想活的话,现在就滚出去。
雪音抹了把泪,边往外走边说,她都死了五年了,你还不肯承认你爱她吗?我才不会死,我要好好活着看你如何不幸福。
雪音走后很久,旭风站起身,从柜子上抽出一本佛经,里面夹着一张宣纸,字迹清秀如同字的主人一样。
他想起年少时的一个冬夜,自己硬被九弟拉出来逛庙会,遇到了一个白衣纤纤,气质出众的女孩,她远远地朝自己微笑。他没有在意,却看向了她身旁那个,略微逊色却活泼可爱的红衣女孩。
后来他恨自己不能娶到红衣女孩,便故意无视她的好,无视她的爱,终于一步一步地把她推离了自己身边。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爱上她,于是宠幸了一个和她长得完全不像的女人。一次希贵人用了新的花水,洗出来的头发味道和她相差无几,他脱口说,以后就用这种。一点一滴,他疯狂地想着打造出另一个她。
最后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爱上了她,然而她却想着离开他。于是他幼稚地想着,把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杀掉,那么她就只有他,便会乖乖地回到他身边。却不想,自己亲手害死了她。
他只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幸的人,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却忘了,那些他都拥有过,只是自己不珍惜。
[拾]
一笑,误终身。
那笑字上,却有泪水晕开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