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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晨两点杀人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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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半夜许洁翻身看到我还睁着眼,轻轻出去替我倒了杯热牛奶。
我记得刚结婚的时候,她转过来瞧见我睁着眼的样子会吓得大叫。她不止一次地问:“你都不怎么睡觉不会累吗?为什么吃安眠药也没有用?”
我看了看时间,正好凌晨两点。
“许洁,我今天看了本小说,我跟你讲讲吧。”
“经法医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两点左右。”林警官顿了顿,说“各位放心,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小组,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破案。”
母亲和妹妹没有接话,她们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抱着哭,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仿佛除了流眼泪其它什么都不会了。我送走了林警官后打了个电话叫司机过来。
房子里充满血腥的味道,自然是不能住人了,我们打算搬去市郊的房子。
从早上六点佣人发现父亲的尸体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因为我实在和这个我称为“父亲”的死者没有太多感情。我不是母亲生的,我只是父亲还没认识母亲时,和一个外地女人生下的孩子。我的父亲一直视我为他人生的污点,从小少不了打骂。所以他死后,我心中还有些快感,连假装难过都无法做到。
比起父亲的厌恶,母亲和妹妹倒像我真正的亲人。母亲是温婉的南方人,尽管我是他丈夫和别人生的孩子,还对我和妹妹一视同仁,甚至对我更好。妹妹比我小六岁,从小就喜欢粘着我。关系比一般的兄妹更好。
搬好了家,我对妹妹说:“你好好照顾妈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公司一定一团糟了,我得赶过去。”
她不肯让我走,抓着我的袖子,叫着:“哥哥……”
我以为她是害怕,轻轻拍拍她的手,说:“没事的,我很快回来,乖,睡一觉吧。”
【贰】
我去律师那儿看了父亲的遗嘱,尽管父亲生前是如何如何地讨厌我,都不能避开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个事实。妹妹的理想从不是经商,她喜欢旅游和摄影。25岁,我终于摆脱了父亲,成了公司的董事长。
因为父亲在商界的身份,他的死因成了媒体关注的重点新闻,警方的专项小组号称集结了所有精英。但这些号称“精英”的警察,在这一个礼拜中,除了对外宣布“警方已获得很重要线索,破案指日可待”的话外,我不知道他们还干了些什么。
林警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发现昏过去的妹妹。他说:“高先生,我们调过录像,案发时没有人进入别墅。所以嫌疑犯很有可能是……”
我忍住想呕吐的感觉,几乎快要扶不住妹妹:“林警官,请过来一趟吧。我母亲也遇害了。”
母亲的死状比起父亲死时狰狞的表情,看上去要好得多。我有种错觉,她只是睡着了,但她胸口上分明插着把水果刀,血流了一地。
警察来的速度很快,他们迅速封锁了二楼。林警官一连问了我几个问题后,看出我全然没有父亲死后的冷静,理解地拍拍我说:“请节哀。”
我还是带妹妹搬回了市区,选了一个治安管理很严的小区,第13层的小公寓。也听了林警官的建议家里不要再请佣人。
妹妹一连几天都不讲话,连我靠近都吓得大叫。我不敢刺激她,又心疼她。在吃饭的时候我试探地问:“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哥哥很担心你。”
“不要!”因为动作太大,她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在我疑惑地眼神下渐渐平静下来,“……我怕我说错话……我是说,给我点时间,我只是太难过了。爸爸妈妈他们……我还有哥哥啊……”
她讲得语无伦次,我没有再问。替她洗了双新的筷子,给她夹了个荷包蛋:“我做的菜再难吃,也要凑合吃点填肚子吧。”
【叁】
“你好,林警官。”我照例打电话询问案情。
“我们在你父母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份DNA报告,结果DNA是不符合的。”
“什么意思?”我想我此时的声音一定很不可置信。
“我们大胆推测,林小姐不是您父亲的孩子。”
林警官大致的意思是,妹妹可能是母亲和别人生的孩子,不知为什么父亲起了疑心,经调查父亲的确曾去鉴定过一份DNA。拿到结果的当天正和父亲遇害的时间极为接近,律师也在那天接到父亲要修改遗嘱的电话。母亲可能怕妹妹得不到遗产,情急下杀害了父亲。
没等林警官讲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毕竟这只是你们的猜测对吗?请拿出证据,我不允许你们毫无理由地怀疑我的母亲。”
“林先生,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这种可能性非常的大……”
“如果真的是我母亲,那她被杀了如何解释?”我的语气有些着急。
林警官顿了顿,电话里传来纸张翻阅的声音,他说:“我们在刀上,找到了三个指纹。”
那三个指纹是我,妹妹,还有母亲的。
“那把刀是放在卧室吃水果的,有我们的指纹很正常。”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底下繁华的城市。按了按太阳穴:“没有别人的指纹,你的意思是,她因为内疚而自杀?”
“毕竟根据资料,您的母亲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在为了自己女儿而错手杀了丈夫后,很可能因内疚而自杀,这也说得过去。”林警官听我迟迟不回答,又说,“我们需要找个时间验你妹妹的DNA,结果出来的话,一切都会明了了。”
我的呼吸有些困难,鼻子里好像又闻到血腥的味道:“不可以!如果她不是父亲的女儿,她一定会受不了的。我只有这个妹妹了,而且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第二天我还是带妹妹去见了林警官,妹妹一路上非常安静,我们进了医院她也不感到奇怪。我忘记编了个什么理由让妹妹去抽血的,反正妹妹十分听话,看着针头扎进去眉头都不皱一下。我记得上次陪她来挂盐水,明明已经烧到39度,她还有力气哭闹着不肯挂,最后只能配了些药回去吃。看着妹妹现在的样子,我倒觉得痛起来。
林警官派了辆警车先送妹妹回去,我在抽血的时候问林警官:“我和妹妹是同父异母,对结果有影响吗?”
“放心吧。”林警官一愣,说,“你跟你母亲的感情倒是要好些呀。”他意识到自己多评论了别人的家事,摆摆手说:“哎……等过几天结果出来了案子就可以明了了。你妹妹啊,也挺可怜的……”
【肆】
我终于等到了DNA报告。
“高先生,报告显示,您和您妹妹……您和高小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看来我们的假设是成立的。”
“我知道了……林警官,这个结果请不要对外公布。对我妹妹和对公司都不好,谢谢你。”
放下电话我去妹妹的房间看她,她这段时间睡得不好,即使我每天在她的牛奶里放两片安眠药,她还是睡不安稳。我替她拭去额头上的汗,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但妹妹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有严重的倾向。她不关心案件的结果,也不像以前那样和我亲近。我怀疑她知道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
她在晚饭后敲我书房的门,她说她想去外国游学。我本来是不同意的,我想把她留在身边,但看到她绝决的眼神,我还是答应了。小时候妹妹看着明明很想要的游戏机,就是不肯接,执拗地对父亲说:“你不给哥哥买我也不要!”和父亲一样,我也从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
妹妹仍没有走成。
就在她要去英国的前一天,林警官打来电话:“看来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束。高太太不是自杀。您和高小姐这段时间不能离开本市,要随时接受调查。”
本来已经渐渐淡去的社会新闻,又一夜间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高太太在遇害前打了个法国的电话。”林警官递给我看母亲的通讯记录,“11分36秒。这是高太太姐姐家的电话,我们打过去了解了一下,高太太打算带着高小姐去法国定居。”
“这是航空公司的电话订单,高太太订了两张去法国的机票。”
“一个准备好要去法国定居的人,没道理会在不久后就自杀。”
我捏着这几张纸,眼皮不停的跳,努力压住自己莫名的怒气:“不是都已经结案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查电话记录?!”
林警官显然对我激动的反应十分吃惊,他说:“难道你不想查出你父母的真正死因,找出真正的凶手吗?”
我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纸上的字:“我一点也不想!我妹妹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了,你知道吗?本来今天她就要去英国了,她不用再面对这里不开心的事了……”
沉默了许久。
林警官试探地问:“您可以提供一点线索吗?家里的佣人有和您的父母有些不愉快的人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穿上了外套,说:“对不起,暂时我提供不了什么线索,等我想到了会打电话告诉你。”
【伍】
“哥哥,林警官找你有什么事?案子有新情况吗?”妹妹反常地先问起案情。
“没什么。”我替妹妹舀了勺汤,“前两个月从小看我们长大的方伯伯,怎么突然不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伯伯因为缺钱偷了妈……”妹妹突然停住,低头喝汤,“我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起身去拿外套、围巾和手套,妹妹动作比我更快,她拉住我说:“饭还没吃完呢,你要去哪里。”
“我吃好了。”边说边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你听话,乖乖呆在家,我去找林警官。”
我见到林警官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在抽烟,感觉到我来了头也不抬,又吐了口烟说:“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马上让人去方树勇家了。就在刚刚,我接到电话,他死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点上了一根烟,问:“怎么死的?谋杀?”
“虽然以我多年来的直觉认为,这宗案子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方树勇真的是在承认自己的罪行后,当着我的同事们的面自杀的。”林警官“哧”地笑了下,“可能是知道自己逃不过了,所幸自我了断。”
回到公寓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妹妹的雪地靴。
妹妹正在客厅里看影碟,是部美国家庭喜剧片。没有开灯,微弱的光在她精致的脸上跳跃,我站在玄关处,盯着她的表情,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她继续认真地看影碟,轻轻地回答:“我一直在家啊,哥哥。”
“你现在撒谎都这么自然了?你没有出去雪地靴是怎么湿掉的?”
她“啪”地关掉了电视,长长地叹息着,像是在告诉我又像是在告诉她自己:“你是我哥哥啊……”
【陆】
我和妹妹一起去警局解决案子最后的手续。
最后林警官抱怨到:“这个方树勇虽然因为被辞退而不满,但这个杀人动机真的莫名其妙地很。他也没抢了钱去还高利贷啊……总之这个案子疑惑重重,我的报告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妹妹比我先开口:“这又不是港剧的破案片,每个罪犯在认罪前都会跟警官报告如何作案的。反正他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了,案子也可以了结了。”
“也是啊,这种罪犯的心理一个个都怪得很。”林警官笑道,“那就……再见啦,我就不送你们了。”
我和林警官握了握手,说:“林警官,我可不想再和你见面了。天天来警局并不是件好事。”
回到家妹妹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间,我跟着进去。
“听说你最近常去看方树勇的老婆和孙子。”
“她们家很可怜的,邻居都看不起她们,小方在幼儿园里都没有朋友。”她举起手中的飞机模型,献宝似的给我看,“你说小方会喜欢吗?我记得你以前也很喜欢玩这种模型。”
我把她的模型扔到地上,随后马上平静下来,蹲在她面前说:“一切都过去了,别再去方家了,被人看见说闲话不好。毕竟方树勇是杀了我们父母的人啊……”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妹妹却突然哭了,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可是不是他啊……不是他……”
【柒】
那晚我一直没回房间,站在窗口喝红酒。红酒喝掉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听到妹妹出来倒水的声音。她看到我在喝红酒,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走过来直接拿起红酒瓶喝。
“不准喝酒。”我从她手里拿走酒瓶,又问“睡不着?”
她乖乖地重新拿起水杯捂着,说:“安眠药已经没什么效果了,我睡不好也不想睡。”
“半夜起来喝水这个习惯不好。”我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不急着喝,而是轻轻地晃着,“明天我叫人给你房间装个水桶,就不用跑出来喝水了。”
妹妹看着我,声音变了:“哥哥你以后不要喝红酒了,这颜色怪恶心的。”
“方伯伯的老婆今天中午被高利贷逼得跳楼成了植物人,小方被送去了孤儿院。”见我不接话,妹妹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哥哥,我想我再也睡不好了,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了。”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叹了口气说:“你不是想去游学吗?过几天去英国吧,到外面散散心比闷在家里要好些。”
“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不再看我,转过身去看窗外,“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不知道是谁先打破的沉默。
“为什么要杀妈妈?”
“她在找护照的时候看到了那份报告。她猜到了。”
“那你是怎么让方树勇承认是他杀的人,然后当着警察的面自杀的?”
“就算我不让他自杀,高利贷也迟早会砍死他的。我答应他,会帮他还债和照顾家人。”
“可是你没做到。”
【捌】
许洁已经困得不行,她见我不再说下去了,就主动说:“我就猜凶手是妹妹嘛,这种小说往往杀人犯都是最不起眼的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后来那个妹妹去警察局自首了,她说她发现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出于害怕杀死了父亲。当时的工作警员感到十分吃惊,一个瘦弱的女孩竟然杀了自己的父母,又逼死了从小照顾自己佣人。
更让人吃惊的是,她早就服下了一整罐农药,她怕自己在没全部讲完就死了。还事先特地自己录了一份交给警察。
虽然林警官没有透露给媒体具体案情,但新闻凭借所知的一点内容就铺天盖地的报导,这件事成了当时最大的丑闻。大家都把‘富二代’和‘心理畸形’连在了一起。
她的葬礼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去了。连她法国的姑妈都不肯来见她最后一面。”
“许洁,睡着了吗。”回答我的只是有规律的呼吸声。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许洁,是妹妹火化的那天。她刚从国外回来,是唯一一个肯来参加妹妹葬礼的同学,她站着哭了很久。我递纸巾给她的时候,她说:“你是婉婉的哥哥吧,她一直说她哥哥是世界上最帅最温柔的人。”
“那些形容词谈不上。”我看着碑上女生灿烂的笑脸,“你是她的好朋友?”
“算是吧,其实也就一起上过雅思课而已。”许洁讲话还带着鼻音,“她连小虫子都不敢踩死,怎么可能杀人。不管媒体怎么说,我都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后来闲下来我就会接她出来吃饭,多数时候都是她讲我听。
一次她在讲完高婉的的糗事后,看到我的表情惊讶地说:“高大哥原来你会笑的呀!你笑起来真好看!”
许是觉得尴尬又突然问:“高大哥,你怎么老来找我吃饭呀,我老这么蹭饭会很不好意思的。”
我保持着笑容,走到她面前,掏出戒指单膝跪下替她戴上,什么话都没再说。
【玖】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和谁去谈高婉。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知道高婉是世界上最单纯善良的人了。
我和高婉不是兄妹,因为真正不是父亲孩子的人是我。
我知道,下来倒水喝的高婉看到了我把刀刺进了父亲的胸口。她知道母亲是我杀的。那天她跟踪我到了方树勇家,随后方树勇就死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定非常非常失望,因为她一直说“哥哥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最后她还是没有去成英国,因为她根本不想过睡不着觉的日子。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方法,逃开我这个杀人凶手,她毫不留恋,毫不犹豫。
我再一次见到林警官,是去听她留下的录音。她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黑匣子里放出来,软软的糯糯的。我知道这辈子我不止再也睡不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因为她说:
——哥哥,对不起。你要活着,你要幸福……我一直不敢对你说……我爱你。
替许洁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另一张留着眼泪微笑的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高婉小时候的样子,牙还没长齐的小娃娃抱着洋娃娃护在我面前说:“爸爸你再打哥哥我就不理你了!”
【拾】
16岁的那年,父母出去出差了。我的亲生母亲来找我要钱,我不肯听她的话偷保险箱里的钱。
她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富家少爷了,不要忘记你根本不姓高你根本不是高立天的儿子!”
10岁的高婉拿着一个翡翠手镯跑过来:“阿姨,你看,这个能卖好多钱的。”于是那个女人拿着手镯心满意足地走了。
高婉瞪着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说:“高易风,你不是爸爸的孩子吗?”
“小婉,今天的事不能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如果你说了我会被赶走的。还有,不要叫我的名字要叫我哥哥。”我蹲下来,急急地嘱咐。
“哥哥不能被赶走,婉婉会乖的。”于是小小的她拉着我的手,再也不肯放开。
妹妹,其实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之所以会成为你口中那个“全世界最温柔的人”,只不过是不想谎言被拆穿。
在遇见许洁后,我突然想真正变成“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因为在她的哭声中,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哭声,我突然发现……我也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