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晚》南空

3、上邪（2）

　　从祁苏很小的时候便不难看出，她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
　　不过刚过十四，黑而长的头发下露出少女如出水芙蓉般姣好的面容，白净可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不染半分尘埃，干净澄澈，灵动讨喜。
　　然而长得好看却无权无势的女子的命运一直都是极悲惨的，祁跃向来不敢大意，把她弄得蓬头垢面，只有偶尔两人在庙里时，才会为她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现在他进城里，也会偷一些银子，不用，只是偷偷攒起来，留着以后带祁苏去听曲儿。他已经打听好了去烟月楼听一次曲的价钱，甚至想得更多，还想为她置办一身好衣服，买些脂粉打扮打扮，再体体面面地进去。
　　那日他也是偷了一个富家公子的钱袋，慌张地跑到河岸边的一棵树下，将里头的碎银子掏出来塞进自己腰带里。为了避免祸端，他心疼地将那个做工精致的钱袋扔到了一边的垃圾堆中，打算拍手离去。
　　不料那个钱袋即将落地的时候，却诡异地浮了起来。祁跃匆匆离去的脚步立时顿住了，死死盯着那个浮在空中的荷包，满脸不可置信。
　　一个清灵灵的声音在他的惊愕中从天而降，瞬间摄走他的心神：“多好看一个荷包，何必扔了？”
　　抬头看去，一袭白衣的少女悠悠然地坐于枝叶之间，一双出世脱俗的幽黑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祁跃头回见到这般好看的人，他肚子里墨水不多，不会形容眼前的女子，知道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圆润如意的，仿若天造的杰作，配上那股幽远空灵的气息，更是令人移不开目光。
　　他浑然忘了钱袋浮起来的事情，只是怔忪地看着少女，直到钱袋慢慢飘进少女的手中，他才清醒一般提醒道：“这钱袋留着是个祸事，还是扔了罢。”
　　少女状似好奇地玩弄着手中的钱袋，淡淡道：“如何的祸事？”
　　祁跃想了想，不愿说出自己偷人钱财的事，怕惹祸上身，只好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不信便罢了吧。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说完，他便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离灵看着祁跃越走越远，无趣地将手里的钱袋向下一扔，却听到一声惨叫。
　　“哎哟！”惨叫的主人声音中藏了些戏谑，离灵的眼睛亮了亮，低头向下看，红衣似火的男子正捂着头抱怨道，“我知道姑娘有意于在下，故而送荷包传情，不过用砸的可不好。”
　　男子抬头，二十来岁的模样，用一根发簪随随便便固定住头发，浅色双眸清亮明朗，精致五官浑然天成，唇角上翘，带着习惯性的笑意，红衣鲜艳，喜气洋洋却又不落俗套。
　　离灵如同条件反射般咧开嘴笑了，孩子气地唤他：“小白！”
　　男子伤脑经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钱袋随手一扔，无奈道：“我说过讨厌你这么叫我。”
　　离灵微微一笑，从树上飞身落下，亭亭立于他的面前，不依不饶地又叫：“小白。”她的眼中闪闪有光，掩不住的欣喜。
　　男子叹口气，摸摸她的头，妥协道：“算了，反正都几百年了，我习惯了。”
　　离灵狡黠地笑笑，眼底是难以察觉的依恋，黑玉般的眼眸清亮美好。男子眼中含了淡淡的宠溺，低头凝视着她。
　　身后绿柳依依，水光荡漾，天空延伸到无尽之处。
　　好美的景色。
　　好美的时光。

　　世道越发的乱了。
　　祁跃眼见一个同行在偷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人后被当做敌军抓起来，当街拷问曝晒了三个时辰，活活在太阳之下脱水而死。祁跃不是无牵无挂，可以随便死去的人。他还有祁苏，他他必须活下去。
　　那日以后，他便不再进城，带着祁苏回到庙里暂避风头。
　　好在祁跃也已经十六岁了，成了一个有些力气的少年了，平时在庙里可以勉强打到一些鱼，两个人有一餐没一餐地过活。
　　祁跃去打渔的时候，喜欢带祁苏在身边。他下水，祁苏就在一边看着。如果他有收获，祁苏就开心地拍掌大叫，没有收获，祁苏也会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擦脸上的水，跟他一起回去饿肚子。
　　那些细碎的美好的时光，镌刻在记忆中，不会消失，甚至连回想都会微笑。
　　直到那个傍晚，祁跃打完鱼后在一旁树下休整，祁苏正洗一块破布，想过去给他擦脸。然而洗到一半，血红的水流过指缝，她眼神滞了一下，然而更多血水流了过来，她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却始终没有尖叫。
　　她缩回手，匆匆擦了几遍，颤声唤道：“哥……”祁跃回过身来，看到被染红的溪水，当即扔下手中的东西，冲过去将祁苏的头死死按在怀里，眼中明明闪烁着恐惧，嘴上却还是安慰着她：“祁苏别怕，哥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不久，从上游漂来无尽的血红，小溪顿时成了一条血溪。空中弥漫着浓稠反胃的血腥味，似乎连草木都停止呼吸了。
　　残酷的战争，开始了。

　　回到庙里的时候，祁跃还满心惊慌，以至于没发现庙里来了不速之客。待到他带着祁苏进门以后，想后悔也晚了。
　　前方进行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起义军一方惨败，剩下的残兵四处流窜，一部分逃到这里，并在这里进行简易的包扎和休息。
　　祁跃一见到这些满身戾气的士兵，想也不想就拉着祁苏跪下，一只手还按下了祁苏的头，诚惶诚恐地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过是刚好住在这里的贱民，不想扰了大人们！大人们若要这破地方，小的就走得远远的！求大人放过小的一条命！”
　　此时那些士兵眼中都有些阴郁，但现在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伤员，很缺人手，盘问了几句，确定了他们无害，便留他们一命来帮忙。
　　捡回一条命，祁跃低眉顺眼地帮这些士兵去扛刚刚死去的士兵尸体到庙外去，祁苏帮忙去生火做饭。虽然现在这些士兵承诺说不杀他们，可等到他们要走时，必定会杀了他们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来泄恨。
　　祁跃深知这些所谓起义军的残暴凶狠，他看上去笑得极其谄媚，却暗暗在思考脱身之计。
　　夜里不大幸运地下了场雨，本来雨势不大，待到休息的时候却汹涌万分。土地庙里能挡雨的地方本来也没多少，这样一来祁跃他们就被赶到了遮蔽物最少的地方歇息。祁跃拉着祁苏走到神像后头，只靠一些布条挡着雨水的侵袭。
　　起义军见他们的落魄模样嗤笑了声，便各自去睡了，只留下一个人在庙门口守夜。祁跃一边将祁苏搂在怀里，给予她温暖，一边屏声凝气地听着那些起义军的动静，一直到外面只剩下酣睡声时，他的嘴角才微微勾起。
　　两人没有言语，互相对视一眼就过去搬掩着破洞石头，没有惊醒任何一个起义军士，就顺利爬到了庙外。
　　庙外的雨下得越发的大了，冰冷刺骨，重重砸在两个身子骨不好的人身上。他们浑然不在意这些，在重重雨幕下相视而笑，表达劫后余生的喜悦。
　　马上要逃离了，两人积攒已久的盘缠却还在庙里，祁跃自然不敢回头去拿。庙里的伤员死了，尸体身上的物件都被扔在离庙不远的地方，他当时也帮着搬了一两具，还记得放尸体的地点，考虑到以后的生活，他咬了咬牙，嘱咐祁苏一个人躲在这里，自己去偷些东西来。
　　祁苏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如以往一般温婉地笑着让他快去，凝视着祁跃在雨中有些朦胧的背影，用力抓紧了湿透的衣摆。
　　等了有一会儿，她又听到脚步声，便欣喜地转身去看，然而缠上她腰肢的，是另一双长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祁苏担心惊醒庙里的士兵，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叫。可她根本挣扎不脱，只能任由那双令她恶心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有粗重的呼吸落在她的颈边，耳旁传来守夜士兵调笑的声音：“小美人，我想你很久了！你一出来我就跟过来了，幸好你哥哥识趣，把你一人留在了这儿……”
　　祁苏紧闭了双眼，心知这回怎么也躲不过了。绝望在她心中嘶吼，但是绝望之上，是拼命祈祷祁跃逃出去的心意。自从遇见祁跃起，一直都是他在保护她，这一次，她想让他平安无事。
　　感受到祁苏放弃了挣扎，身后那士兵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正欲解开她的衣裳，双手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祁苏只是听到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然后摸到了在这样冰冷的雨夜里，不该有的温热的液体，如小溪般，顺着抵在她小腹的刀尖流下，没入泥土。
　　士兵的身体渐渐僵硬，她清晰地看到士兵死不瞑目瞪大的可怖双眼，以及士兵身后大口喘气，握着残刀刀柄的祁跃。
　　“哥……”祁苏定定望着那双没有茫然的眼睛，祁跃松开拿刀的手，伸手将祁苏拉进怀里，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
　　士兵的尸体没了依托，轰然倒下，溅起一地血水。
　　祁苏怔怔地靠着祁跃的胸膛，刚才强忍住的泪水混着雨水倾盆落下，喃喃地唤着他：“哥……哥……”
　　祁跃的手已经不再颤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道：“祁苏别怕，哥会护着你的，会护着你的……”
　　祁苏闭了眼，声音已然不成腔调：“哥你为我杀了人……”
　　“只是杀人而已……”祁跃捧起祁苏的脸，眼里是不会回头的坚决，“哥会一辈子护着你，为了护着你，神佛我也照杀不误！若是为了护着你，哥没必要留着一双干净的手！”
　　祁苏愣住般眨了眨眼，转瞬破涕为笑，踮起脚尖温柔而郑重地在祁跃唇边印下一吻：“那说好了，这一辈子，哥都要在我身边。”
　　两人的视线深深纠缠在一起，饱含着八年朝夕相处的温情，逐渐融合在一起。
　　雨水冲刷了血迹，冲刷了罪恶，却再也没有什么能冲刷掉他们之间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