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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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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在青翠树下落下一片斑驳,。离灵伸长了腿倚坐在枝干上,有些恼地偏过了头,避开阳光。
忽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手里紧紧握了一只与他穿着明显不符的华贵钱袋,额头上微微闪着汗珠反射的光。
离灵懒懒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忽然闪过些许笑意。不看脏乱这一点的话,少年眉宇清秀,隐隐透着一股坚毅之气,这样的神气,有些像小白。
念及小白,压抑已久的思念变汹涌而出,脑海中那抹鲜红的身影便越来越清晰,让她的嘴角微微勾出了些笑意。
树下的人急急忙忙地将钱袋中的银子倒出来,全数塞进衣服里,没过多犹豫地就将好看的荷包往身后一扔。离灵连忙抬手一勾,荷包便在落地前晃晃悠悠地浮起来了。
在少年惊恐的目光中,离灵似笑非笑地出声道:“多好看一个荷包,何必扔了?”
失去了树枝的层层掩映,素白的少女缓缓出现在太阳下。
城郊西边的山脚下,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土地庙。
时值乱世,人心惶惶。头顶上的皇帝老子没几天就换一个,别地儿又有不知叫什么的起义军整日虎视眈眈。小老百姓的性命在位高权重的人眼睛里根本一文不值,只好自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小心翼翼地过活。指不定明天,或者今夜,自己就流离失所,颠沛流离了。
这样的情形下,谁还有心去土地庙呢?可能早些年还有人的,怀了一丝乞求的心情,期望自己的诚心能感动上天,还他们一丝安宁。后来这些人都死了。死于战火,死于饥荒,死于人心险恶。
现在这个土地庙,只是收容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们走到这儿,只求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后蜷在角落,在饥寒交迫中等死。偶尔有经过的人,会好心施予一点干粮,一点被褥。然而更多时候,他们只会遭到凌、辱。
祁跃遇到祁苏的时候,这庙才被血洗了一番。
经过的所谓起义军的军士,将庙里企图偷食物的孩子杀死后,觉得不过瘾,又将其他孩子都杀了。
他们践踏着孩子们支离破碎的血肉,在酒足饭饱后大笑着扬长而去。
而此时的祁跃,正独自一人瑟缩在土地像后,闻着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动不动,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直到半夜,他确定那些军士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才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啊。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凭借过往的经验逃过一次又一次。
看到地上眼熟的脸,他不觉得多难过,只是微微惋惜。毕竟这里的人都死了以后,这里又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找到之前军士留下的火堆,火堆边有一些吃剩的鸡骨和菜叶残渣。他的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的光,这些骨头对于好几日未进食的他已是天大的美味,他没多想地抓起就吃。
正当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瞥到庙门口站了一个人!
他骇得抖了一抖,手中的骨头也落到了地上。
这是他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不过是也同他一样,是个孩子罢了。
那孩子背着光面对着他,月光模糊的夜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那双眼却格外清亮,仿佛映衬了星辰的光,直直地望着他。
他不怕鬼魂,在他看来,人比鬼更可怕。为了生存,人都会变得很自私。
他本来也是。
可是那个孩子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很大很漂亮。他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对她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开口,仿若害怕吓跑了她:“你要吃吗?”
那孩子站在血泊前,迟疑地看了他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走过去。看她的形容,也是饿了好些天了。当那副瘦弱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时,那双大眼睛莫名摄住看他的心神,令他心底泛起怜爱感。
他捧起地上的残渣,像在捧绝世珍宝,笑意融融地看着她:“吃吧。”那小脑袋便低下来开始吃他手上的东西。
她和他一样,脏乱不堪;她和他一样,孤苦无依;她和他一样,苟延残喘。
他问她的名字,她迷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祁跃从前也读过一两年的书,便坐在一旁摇头晃脑地想了想,道:“那你便叫祁苏吧。从今以后,你与我同姓,就是我的妹妹。”
祁苏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小声念了句:“哥。”
不经世事的孩子,最易信人。
祁跃不是她这几天来唯一一个见着的活人,却是唯一一个会对她好的人。她信祁跃,无需条件,毫无保留。
那日起,祁跃便多了个妹妹。
为了能好好过活,他们把庙里打扫了一遍,把尸体都埋进了山里。庙的屋顶早已残破不堪,能避雨的地方不多。神像也是暴露在雨雪之下的,神像后的墙上还有一个破洞。他们用石头掩住那个洞,在墙角铺了一层稻草做床,极其用心地搭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窝。
平时祁跃也会带着祁苏进城,到一些小摊贩那儿去偷东西。毕竟对于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偷钱是不实际的。孩子拿着偷来的钱去买吃的,会被不愿惹祸上身的摊主赶走,更惨的,会被告密以换取赏钱。
偷些吃的这类小事祁跃不是第一次干。他向来是先将祁苏安置在城中某条偏僻的小巷里后,在上街上去找吃的。
然而待他在城南偷来两个包子满心欢喜地回身来找祁苏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他急惨了,本就虚弱的身子不断颤抖,流了一地冷汗,两个包子在手里被抓得变形。
他小心翼翼地找遍城中每一个角落,唯独没去城西。
被打被凌、辱是每个流浪儿的必修课,祁跃也不例外。从前祁跃在城西偷包子的时候曾被那个摊主抓住过,不值被打得多惨,后来他便不怎么敢再去城西。可现在祁苏不见了,那些恐惧和犹豫全部被抛下了,他不得不硬着胆子上。
他一遍一遍高声喊着祁苏的名字,奔跑在繁荣的城西。本来他盼着今天运气会好一点,不会见着那个小贩,却还是在街角遇见了正准备回家的小贩。
那小贩一见着他就怒火上涌,扔下担子抓了根长棍便追了过来。这回祁跃没逃过,被狠狠打了一顿。身上不少地方都有了淤青,所幸没有骨头断了。
小贩出了口气,散尽了一天的不快,哼着小曲儿离去。
祁跃趴在地上咳了两口血,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身体。包子早就冷了,一个掉在地上被踩烂了,另一个被他死死护在怀里。他摸了摸,似乎又有了几分力气,跌跌撞撞地又去找祁苏。
找到祁苏的时候,已将近子时。街上有些冷清,唯有城西烟月楼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祁苏安静地蜷缩在烟月楼侧面的墙下,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半是迷醉半是无措地望着前方。
烟月楼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飘渺的歌声,那伶人唱得极好听,温温软软的声音,悠远绵长的小调,直直唱进了人心里。
祁跃踩着这乐声的节奏走到祁苏面前,祁苏抬头看着他满脸的狼藉,愧疚道:“哥,我错了……我听到乐声,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就只好一直呆在这里……”她说着说着,泪水便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身子也抖得更厉害,“我让你生气了是不是……我错了,哥……”
祁跃无奈地笑,坐下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脏兮兮的手去为她拭泪,温和地道:“哥不生气,哥只是担心,只是担心你而已……”
他掏出硕果仅存的那个包子递到她嘴边,哄她道:“快吃,哥好不容易弄到的,吃了就不哭了。”
祁苏小巧地咬了一口,又将包子推过去,温顺地道:“哥也吃。”祁跃本想推回去,却只见祁苏睁大眼睛,倔强执着地看着他,半分退让的意思也没有,而自己确实也饿坏了,便没忍住咬了一口。祁苏见状满意地笑了,接着低头咬了第二口。
包子不大,两个孩子靠在一起一人一口很快吃完了。他们将唇边最后一点屑也舔的干干净净,再看对方的样子,都不由傻傻笑了。
时辰实在太晚,祁跃没带祁苏回去,两人在烟月楼附近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头过了一夜。他们相拥着互相取暖,听了一夜江南小调的侬言软语。
祁跃想,祁苏一定很喜欢这样的乐声,若是有一天他有钱了,一定要带她进去听,更近更清晰地听这样美妙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