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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人 ...


  •   下马车时,陆徽见眼前所见与从前来时并无二致,欲径直往屋子走去,却被桓玉拉住了衣摆。
      “人不在屋里。”
      桓玉说罢,竟朝南边后山竹林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小会儿才停下,四处看了看,走到一个小土堆前,对跟来的陆徽低声道:“是在这里。”
      陆徽终于明白了,脸色也难看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桓玉提着盒子蹲下身去,“我那日从这儿带回一坛酒,留了一壶给郗言。他来取时我正头疼,被他缠着说了些酒的来历,只是不曾想他会告诉温齐。温齐起了性子寻来,定是态度张狂让老伯起了抵触之心,不愿把酒给他,因而惹恼了他。”
      身后一片沉默,桓玉无奈地笑了笑,“你若是觉得我可恶,大可说出口,我不会辩驳。”
      陆徽没有回话。良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桓玉的肩。
      桓玉心里忽地一颤,霎时轻松了些许。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套精美的酒具,缓缓道:“上回说了要拿这个做酬谢,却不想如今带来,老伯已经看不到了。”
      陆徽叹道:“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桓玉站起身,“那日王宣之带我来时曾说,世间美好之物往往隐藏在偏僻之间。若我不曾亲身经验,定然是不信的。若我不曾来过,那么温齐打了谁杀了谁,对我而言不过是个笑谈,甚至不会费心一问。我……”
      顿了顿,桓玉不愿再说下去。
      “这是自然。世上的人盈千累万,喜怒哀乐也大多限于周身之人。便是君王心系苍生,也顾不得每一个人的生死。但他既与你相识,情有所通,便不再是无关之人,你若对他的死无动于衷,才是真正的无情。”
      桓玉静静听着,一时有些恍然。
      “不过,人死便上归途,你我也迟早有这一日,不过归人而已,不必太过介怀。”
      桓玉短促地笑了声,“倒要你来教我了。”他侧过头去,见陆徽神色平静,而正是这种平静,在此时此刻,却显出几分沉重来。
      “这并非安慰之语,”陆徽忽地又道,“而是实话。”
      桓玉有些诧异,陆徽却不再说了,只静静瞧着眼前的土堆。
      日头渐渐起了,桓玉这才惊觉,他们在这儿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怀着心事,即便各自无言,桓玉竟也没觉出时间流逝。他看了看身旁的陆徽,开口道:“温齐敷衍了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让人重新好好安葬老伯。”
      陆徽点点头,还未言语,桓玉又道:“这件事自该由我来做。”
      陆徽闻言,神色舒缓了许多,带了些许笑意道:“我不会与你抢。”
      二人又停留了片刻才离开,短暂的热闹消失,这里又是一片清寂。
      一路上,陆徽比往常更加沉默,而桓玉也没有了从前斗嘴的兴致,只反复想着陆徽的那句“不过归人而已”。陆徽也曾说过,他对人生并无欲求,即便明日死去,也丝毫不觉遗憾。而今,面对郑伯的离世,他或有悲痛,但绝不惋惜。死仿佛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不过是踏上归途而已,有何可怖?但对桓玉而言,绝非如此。
      桓玉突然发现,自己与陆徽之间,到底隔着巨大的鸿沟。

      又过了几日,桓玉差人重新安葬了郑伯,并将消息告知了谢容与王宣之。谢容尚未好全,一直未曾去过郑伯那里,却没想从今竟是再无机会。桓玉愧疚之心未散,这些日子也不去王谢处串门了,不仅如此,他还推了不少聚会之邀。平日里往来的人大多也和温齐熟稔,他此时还不想看见温齐,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
      过了没几日,却有人上门来找不痛快了。
      桓玉懒懒地瞧着郗言在他对面坐下,“何事?”
      桓玉话都懒得说,郗言也不恼,“我是特地来赔罪的。”
      “赔罪?是你向温齐问了埋老伯的具体地方,我该感谢你才是。”
      “少安,你我的关系,还需要计较这么多么?我无心之失,你还要气我到什么时候?”
      桓玉哼了一声,“我并非气你,”想了想,他叹了口气,“罢了,不说也罢。”
      郗言笑了笑,“不气我便好。赔罪若是空手而来,实在没有诚意,瞧瞧我带了什么给你?”
      说着他掏出了一个布包,将外头裹着的丝绢层层展开,露出一块上好的籽料。
      “别看这料不大,可值不少钱。你也不缺好玉,这个你可以依着自己的喜好雕些有意思的东西。”
      桓玉盯着这块璞玉瞧了瞧,忽然有了些想法。
      “随我怎么处置?”
      “既是你的,自然随你。”
      桓玉接过玉,道:“谢了。”
      郗言喜笑颜开,“喜欢就好。”
      桓玉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上赶着来做什么?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般。”
      “哪里,我只是不想你我之间再生出什么嫌隙。你应该明白,在我看来,温齐怎能与你相比?”
      桓玉知道郗言是指他与自己的交情更深,只是听着总有些不自在。
      “得了,从前可没见你说过。更何况,”桓玉语气笃定,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我与他本就没有比较的必要。”
      郗言只道他还在气恼温齐,笑道:“是是是,只要你别对我同对他一样不再往来便好。”
      桓玉将玉握在手中把玩,没回话。郗言说话向来如此,桓玉只由着他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将玉雕成个什么模样。
      郗言也瞧出了他心不在焉,见他端详着手中的玉,不由道:“你可知如今这等材质的璞玉有多难得?服玉之人日多,这未经雕琢的玉料倒比雕琢好的玉器还要宝贵起来。对了,前一阵子我还得了张改良的食玉方子,改日也抄一份给你。”
      “免了,食玉忌酒色,色倒是无所谓,酒可是不能少,我可不想折腾自己。”
      郗言好笑道:“哪个不是好酒的?可又有哪个不渴望长生?论起来,区区酒瘾可抵不过对长生的渴望。”
      桓玉手顿了顿,想起了陆徽,前几日同去吊唁郑伯时的感觉又浮上心头。时下的人即便不惧怕死亡,也热衷于求仙问道、服丹食玉,偏偏陆徽却对这一切毫不关心,除了写字便是画画,人生无趣至极,而他对这样的生活既看不出享受也看不出厌倦,桓玉不由得好奇,他究竟会在意什么事。或许,他本就什么都不在意。
      手中的玉已被捂热了,但桓玉似乎仍能觉出它的凉意。他忽然有些厌倦了,开口对郗言道:“那个方子,抄一份给我罢。”
      桓玉也说不出他为何改变了主意,或许只是单纯想证实,他与陆徽是截然不同的,他对于许多人事,仍然如稚童般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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