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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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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卿回到家时,傅家村已经乱了套。
离傅家村还有二里地的路上就排着城里雇过来的马车,一路排到傅家村少说也是二三百辆,甚至还看到名震西北的瑞通镖局,各家各户都在张罗着收拾细软,搬运大件家具,村里人有认识他的无不惊奇“傅子卿,他怎么赶这时候回来了?”
“看哪,是宗房老七,他不是在江南嘛?”
“难道是宗房叫他回来的?宗房也够绝的,是想把七个儿子都聚回来嘛?”
“宗房哪有那么傻?这不才回来他一个嘛,外边可还有五个呢。”
“别说了别说了,快收拾东西去。”
傅子卿完全听不到村人的议论,马不停蹄地往家跑,等到了家门口,都等不及人来应门,一脚踹开大门就往里面跑,赶来的小厮一句“七少爷回来了”还没喊出声,他就拐进后面没影了。
正厅里坐着他爹娘和大哥,三人看他回来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还是他大哥反应最快,上前一把拽住他“老七,你怎么回来了?快先喘口气,”顺手就递他一杯茶。
傅子卿跑得满脸通红,猛灌下那杯茶,就急急地拉住他大哥“哥,这是怎么了?大家都要去哪?玲珑庙怎么了?”
傅子墨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你从哪知道家里出事了?去江南送信的怕是都还没到。”
傅子卿用力捏紧拳头,低头闷闷地说“我梦见他了,我梦见玲珑庙出事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笑谈,可从从小就奇事不断的傅子卿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果然话一出口,客厅就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娘一排桌子,罕见地对他生了气“梦见了又怎么样?这么不吉的事,你回来能干什么?!你还不快给我走!”一边骂,泪水一边往外流,这是傅子卿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娘训,一时愣得说不出话来。
傅老爷赶紧去给傅太太顺气,傅子墨趁机把他拉到一边“老七,这事儿很玄,又不能不信,差不多十天前,全村所有人都做了一样的梦,山神爷说半年后黄河改道,傅家村会被尽数淹没,让我们赶快搬走。”听到这,傅子卿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抽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第二天全村就有点慌了,有人不信,可这太玄,老一辈的当天就要宗房拿主意,爹当时心里面也没底,各家老辈聚一起开了会,决定请些懂行的人来看看,可当天晚上,大家又做了一样的梦,第三天也是一样,这下全村都坐不住了,吵吵闹闹地商量了好些天,这才各自往外发了信,准备迁族。”
傅子卿缓了半天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沉声问“咱们迁去哪里?”
傅子墨看他样子,知道这事一时肯定难以接受,心里面叹了口气,“咱们准备先迁到山东去,咱家在那边的地多,足够先安顿族人的了,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和老二直接去山东的。”
“母亲不愿意你们回来,如果预言是真的,那待在傅家村就十分危险,说是半年之后,可谁也不知道黄河水会不会突然就来了。”
“大哥”傅子卿突然抬头望他,眼里是绝对的坚定“我懂娘的意思,可咱们宗房是拿来干什么的?平时所有的好处都是宗房先得,这种时候宗房不出头主持局面,傅家村才是真的要乱了。”
傅子墨近乎震惊地看着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乍然从这个老大不正经的弟弟嘴中听到这番话,他还是忍不住破功了。
“大哥,我回来也正好安一安族人的心,免得人家拿这一点来说道我们。”
傅子墨无言地拍拍他的肩,无数的话终究是没有出口,反正彼此都明白。
宗房七个儿子,有六个不在村里,留下的那个还因为是宗子,轻易离不得,这种要紧的时候就算宗房再怎么尽心安排,也难免会有人嚼舌根子。
山东的那块地根本不是族产,是宗房自己的私产,族产能有多少?又都是在西北地方,根本不适合整村人搬迁的,宗房拿出自己的家私安置族人,前前后后又是请镖局又是补贴那些困难点的族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仁至义尽了,就这样明里暗里还是有人说“宗房反正能保住六个儿子,会不会尽力为我们操持还两说呢。”“虽然是同宗,但是这种时候谁不是各顾各的,还是尽早打算的好。”
傅子墨不怪他们会那样想,毕竟在生死面前,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可是每次听到那些人话里话外的试探,傅子墨要说心里没气那是假的。
傅子卿心中打定了主意,也就绕开他大哥,走到爹娘面前实实在在磕了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才缓缓抬起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爹,娘,孩儿无能,只能是在这儿和你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全村都乱了,宗房也不能乱,只要还有一个族人没走,宗房就不能走,就是打发了宗房的下人们,他们这几个主子也是不能走的。
宗房是傅家村的表率,是傅家村的主心骨,就是黄河水现在来了,宗房也必须是第一个去送死的。
这是族长一支的责任,是宗房的义务。
所以傅太太不想儿子们回来,她不是没有这些见识,可人都是有私心的,没有一个为娘的会希望儿子回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现在的宗房,是只能回,不能走的。
听见小儿子这么说,傅老爷只能唉唉叹气,傅太太抱住儿子哭骂“孽障啊!孽障!你怎么从来都不让娘放心啊!”
傅子卿背脊挺得笔直,“爹娘不走,我不走。”
再次站在玲珑山的山脚,傅子卿心中五味陈杂,有些不敢爬上这座山。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离奇,无论是那说不出原由的梦,还是黄河改道的预言。
可是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又有哪一件不是奇事呢?
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走一步,心上的阴霾就加重一分,他还记得孩提时漫山遍野疯跑的日子,那时候是多么欢乐,多么无虑。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有他们傅家所有的历史,是傅家所有的根基,如今似乎朝夕之间他就必须决定舍弃这个地方,带着他的宗族远走他乡。
你呢?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还在那里吗?你没事,对不对?
他们都说玲珑庙毁了,可你是神仙,你一定没事的。
遥遥看见玲珑庙的屋宇,傅子卿的心一点点地凉下来,走到门前的时候,整个人都似乎在冰水里泡了一次,身体的感官全部消失,血液也凝固在血管里,他只能空洞又麻木地看着眼前焦黑的庙宇。
这里就像遭遇了一场大火,村里老人说,山神爷泄露天机,前几日的晚上天上落下好大的雷,正正劈在玲珑山半山腰上,隔天遣人去看,别说那些房子,就连正殿的铜像都被炸得七零八落。
傅家村人感激涕零,视山神为再生父母,就是在这忙着搬家的当口,都还有人在家烧香祭拜。
也是那一声雷,傅家村的人才更加确信关于黄河的预言。
傅子卿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似乎变成一座雕像,化为玲珑庙的一部分,无知无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玲珑庙的,看着碎落一地的铜块,他说不出心中的感觉。
“我为你画了像,让他们重新给你塑个金身。”
心口开始发痛,疼痛顺着血管传遍全身,他就像落入一个插满尖刀的深坑,那个地方很黑很暗,他在黑暗中无力挣扎,最后终于掉至底部万刃穿心。
脸上有点湿滑,他僵硬地抬手去擦,却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慢慢走到倾斜的莲台边,弯腰寻找着什么,嘴中不停喃喃“你看你,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金身,早点给我说啊。”
“你别急,我现在就帮你把它拼起来,你别急……”一边说,一边收集那些碎块。
“这块是脸……你看,我找到你的左眼了,我很快……很快就能把头拼好的。”
“等我把你拼好,你跟我们一起走,这里要被黄河淹了,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眼泪打湿衣襟,又滴到手中的铜片上。
“咦?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我会帮你拼好的,对了,摔下来很疼对不对,没事没事,马上就不疼了……”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凌乱,铜像早已碎裂成千百块,哪里是他能拼好的,傅子卿却不停,一一捡起那些看不出是哪个部位的铜块,一块一块地尝试。
在傅家村的时候,他是宗房儿子,父亲老了,母亲又是妇人,宗房这一代只有他大哥和他,天塌下来,他也得撑住家族的房梁,所以他抑制住心中万般不安去安定老人家的心。可现在,心中仅存的那丁点儿侥幸也被无情湮灭,一点余地也不留给他,最终压垮了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
视野越来越模糊,头也疼得像要炸开,最后傅子卿抱着那些碎片重重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