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山》招摇山府君

7、07 眼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白雪，似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幕。

　　他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一头长相可怖的妖物，这妖物长约三丈，头上一只乌青尖角，牙齿尖利，舌头耷拉了老长，长相颇为可怖，四爪利刃微微向内弯曲，一下就能把人开膛破肚。此时这妖物毫无声息，从右肩至左腹被劈开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内脏染红了一地白雪。

　　对了，他本来是要去会仙友，途经此处见这妖物危害人类，顺手就把它宰了。

　　他往边上一看，除了被吓晕过去的人类一家四口之外，旁边还站了个受伤颇重的妖族少年。
　　少年的肤色白得像一地冬雪，又长又黑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为了忍受痛苦连嘴唇都咬得几乎滴血，还是倔强得不肯开口求他一句。

　　他慢慢走到少年跟前，略弯下腰与少年的眼睛平视，少年的脸上溅了几滴鲜血，如同雪地里盛开的海棠，艳丽不可方物，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下，为了掩饰，随即充满玩笑地说“我倒没见过原来妖也会救人。”起初他还以为是二妖相争，细看才发现这妖族少年竟然是在保护那一家子，但是实力又远不如对方，眼看着就要被咬死了。

　　少年竟似毫不在意自己刚从鬼门绕了一圈，声音淡淡的“还情而已。”

　　还情？

　　嘿，你一个妖族，能欠人类什么情？

　　他心里忍不住的想笑，手上直接扯开少年的衣衫为他疗伤。

　　少年的左肩上一排四五个血洞，深至筋骨，刚才他出手要是再慢一点儿，少年的左臂一定会被整只生扯下来。

　　少年看他动作，只问“你不杀我？”

　　他好笑地看他“你又不害人，杀你做什么。”

　　少年不吭声了，直到治疗结束才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水润润的似蒙了一层雾。

　　“谢谢。”

　　这声谢谢如坠入潭水的石子，在他心中荡起层层涟漪，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石头下的胚芽悄悄滋生，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长成参天大树，那树的根缠着骨连着心，是一点不能从他身上剥离了。

　　傅子卿醒来的时候，窗外刚近黄昏。

　　他并没睡过去多久，却感觉睡了一生一世。

　　强烈而深刻的情感冲开被封闭在灵魂深处的匣子，那些记忆中最清晰的就是那人不变的淡然，仿佛只他一人独立世外，世间万种都不能沾染他分毫。

　　“我叫暮凌，日暮的暮，凌厉的凌，你呢？”
　　“……”
　　“呵，我救了你，连个名字也不留吗？”
　　“……落轩。”

　　傅子卿慢慢抚摸着手中的碎片，低声唤着“落轩……落轩……”

　　原来我爱你的时间，远比我自己认为的长。

　　被打下凡界的时候，我还想着以你资质，定是前途无量，我也算死得其所。

　　你为什么没走？

　　落轩，其实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你现在去哪了？我要怎么找你？

　　这一世的我除了对你的记忆之外一无所有。

　　我要怎么救你？你告诉我啊……我要怎么做……

　　手掌越来越用力，碎片割破手心，鲜红的血珠顺着不规则的边缘一滴滴流下，傅子卿却完全感觉不到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捏住碎片，就像要把它嵌进血肉。

　　“子卿呢？”傅子墨又去村里忙活了半日，才揉着太阳穴回到家中。

　　被问话的小厮低头弯腰，支支吾吾地回答“七……七少爷上……上玲珑山……去……去了……”

　　傅子墨闻言双眉皱得更深，这个老七，一个人都不带又跑那去干什么？
　　“还没回来？”
　　“没……还没……”
　　“你一路上去看看，天都黑成这样了，他再不回来太太又要叨叨了。”
　　“是……是……”小厮连忙点头哈腰，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七少爷回来啦！”还没等这小厮跑出门，门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傅子墨转头去看，就见傅子卿迎面走来。

　　总共没有几步，傅子墨却觉得他的脚上似乎灌了精铁，每一步都又实又沉，就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全身都笼罩着那么一股军人的铁血味。

　　傅子卿走进，对他大哥微微一笑，那笑容连傅子墨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颜色似乎深了许多，就像是将所有情绪都掩在了那后面。傅子墨觉得心惊，前后不过半日，他七弟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次，本来的傅子卿虽然也长大成人，可从小不理世事，由所有人捧着长大，傅子墨一眼就能把他看个透透彻彻，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傅子卿，如果不是外表一样，傅子墨一定觉得是另外一个人，气度沉稳，情绪内敛，却举手投足都充满了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老七，你的手？”傅子墨连忙找个话头儿，来分散他心中的纷乱的思绪。

　　傅子卿抬手看看，随口说了句“小伤而已，不碍事，”转头又吩咐小厮“明天找两个人去玲珑山，把山神的铜像碎片全收拢了来，山神是我们的恩人，没有放着恩人不管的道理，”寥寥几句，竟然带着隐约的威严。

　　说完这些，抬步就往后院走，在他即将拐过门去的时候傅子墨终于忍不住叫住他“老七，你没事吧？”话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傅子卿闻言却笑了，“大哥指什么？”

　　“……”
　　“如果是指傅家村的大难临头，我当然不可能没事，只是别的，我也想不到了。”

　　傅子墨看他神色，那双眼黑得像千尺的潭水，深邃之余又带着丝丝寒意。

　　傅子墨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你手上的伤口，回房记得擦点药。”

　　傅子卿眨眨眼，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通通透透的傅子卿，“知道了，”转身走入甬道，脚步渐渐去得远了。

　　如果一个人回忆起已经活过的前一世会怎样？

　　那一世所有的经历，悲欢，喜悦，离合全部回到这一世的身躯里，就像瞬间已经活过了百岁，外表不显，内里却是如千丝缠绕，繁复杂乱。

　　更何况傅子卿的前世远不止活了百岁，只是记忆中多有模糊之事，唯有有关那个妖族少年的一切，哪怕是他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像，任风吹雨打，历尽千百岁月，都那么清晰鲜明。

　　我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一切，可是我的灵魂牵引我投胎来到这里，转世为人再与你相见。
　　原来这一世我做的许多事，很久以前都做过了，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上一世我从未见你笑过，不知道这一世，你有没有笑一次呢？

　　我会好好保护我的族人，不会辜负你一片好意，你等我，等我把他们都安顿好之后，我就回来找你。

　　当我知道你的名字在那一次的渡劫名单中时，我都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就你那点道行，怕是十次天雷都经不住。

　　你说你，明明活过那么久了，不然也不会到过劫的年纪，但你偏偏要荒废大好时光，宁愿坐在石头上发呆，也不愿意去修炼。

　　暮凌认识落轩之后，就发现他是个随性到骨子里的人，不仅对别人如此，对他自己也是，以至于随性到明知天劫将近，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问他，他说的话能把人气死。

　　“我本来就怠于修炼，天雷打死我也没什么。”

　　可是暮凌不愿意，甚至是豁出自己性命，也不愿意落轩丧命。

　　所以当天劫到时，他出手帮他顺利渡劫，落轩以妖身过劫，算是得成大道，可入仙了。

　　可是这一切被主管渡劫的神将发现，按规矩天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降劫于活过一定岁数的妖类，渡不过的或死或伤，渡过的则得道成仙，可天规有令，凡仙道中人均不可相助渡劫之妖魔，暮凌这一次，是碰到死规矩上了。

　　天界责他擅自逾权，罚入六道轮回，永世不得回归仙途。

　　他被废去一身修为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不知道那人发现自己居然稀里糊涂成了仙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傅子卿细细磨蹭着手中的小块碎片，就像是在触碰那人白如玉石的手。

　　上一次是打落凡世，那这一次如果我永坠畜生道，能不能换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