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山》招摇山府君

5、05

　　全身都很痛，被铁链拴住的地方就像被烙铁烧灼一样，不仅这样，还紧紧锁住他的全身经脉，让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刚刚强制退走傅子卿的生魂又令几处大穴受损，血气倒灌，一连吐了好几口血才慢慢缓过气来。

　　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呢？

　　为什么呢？

　　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

　　他知道为什么，其实他知道的。

　　他在这个山里住了很久，久到已经想不起具体年月，他看到人类战争的盔甲与战马，看到饿死在山脚下大片大片的饥民，看到祥和的村庄被贼寇抢掠，人世变换于他不过是转瞬之间，他从未去在意过什么，一直以他旁观者的姿态默默注视人间桑田。

　　直到百年前有个人类莫名闯进他家哭了一场，之后就把他的家翻新了一遍，他才小小的插手了一下人界事务。

　　其实也不算插手，那个人命中就是高官，他只是帮他把这一切变得更容易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嘛。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类居然就在他的山脚下建了村，繁衍起血脉来，那些人类对他很尊敬，也都是些很善良的人，每次都带很多很多的东西来送给他，香火又烧得多，他也乐意多庇佑他们一些。

　　后来有一次，有个哭哭啼啼的贵妇人抱了个婴儿来找他，那孩子命格颇为奇特，命火极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分明就该是早夭，可命中又带紫光，此又为福寿之象，大吉与大凶互冲又互融，也是世所罕见。

　　可他当时已经完全无暇顾及这些，事实上在看到那孩子的瞬间，他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那些遥远的记忆重新被翻开来，那人的面孔浮上心头，充满调侃地说“我倒没见过原来妖也会救人。”

　　时隔多年，他已经成仙，那人被打入下界历经轮回，此刻居然以人身与他相见。

　　他二话没说就为那孩子渡了精气，他欠过他天大的人情，那人却没给他还的机会，他是从来不愿承人情的。

　　那孩子年年来祭拜，他眼见他一年年的成长，眉眼越来越合他记忆中的模样，每次看到他来，重现在眼前的往昔种种是如此清晰，他原本以为那人的一言一行已经随着岁月逝去日益模糊，可现在又像一幅铺陈开来的长长的画卷，鲜明得令他恍惚。

　　他没想到，如意扣在他身上戴得久了，有一次居然自己通了灵，把那孩子的生魂给招了出来。

　　说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和已是人类之身的他说话，他一脸呆愣愣的真是有趣极了。

　　后来他外出访友，中途如意扣的感觉一直不对劲，他辞了朋友回山就发现那孩子断了左脚快冻死在他后院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很担心，想到家里面还有些早些年得的灵药，就小心翼翼地背了那孩子往家走。结果那小子中途醒了，双手死缠着他不说，还在他的背上流了大把大把的鼻涕眼泪，他一向爱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神经质，那个时候怎么就容忍了那小子呢？

　　难道只是为了还情？

　　那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打晕他再继续走呢。

　　那之后他本来想避免和那小子过多的接触，毕竟现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不可跨越，牵扯太多总是不利，结果那小子一天天长大，几乎把他家当成了自己家，螃蟹猪蹄酱排骨，酥酪香饼黄金糕每次换着花样的带过来，还不老实放供桌上，总是塞在他莲座后面，说什么“放供桌上你一吃就会被发现啦，我放这后面，你自己来吃啊。”哼，无知小儿，不吃他的东西难道他还会饿死不成？不过他带的东西确实比那些什么猪头羊头好吃多了。

　　他忍不住就想起以前，以前他也爱带些吃的玩的过来，明明他每次都表现得很冷淡，那个人却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从古今求仙之道说到他最近赢了好几盘棋，从仙法心得精髓讲到人界某家的椒盐排骨味道很好。

　　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默许那人经常造访他的洞府来说一堆废话，就如现在他每次都默默地听那孩子跑到他家来东家常西家短地胡扯一样。他就觉得果然无论是人是仙，这个人厚脸皮的劣根性还是一点没改。

　　那小子十五岁的时候跑来跟他道别，居然威胁要撬走他金身的头像，那一脸的无赖莫名就和那人威胁他“你如果不和我喝酒我就收了你”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他气得咬牙切齿，居然没反应过来他完全可以一掌打飞那个小子。

　　还说要给他画像，给他重塑金身，这样的小无赖他都懒得和他认真，说声好打发他得了！

　　反正陪他过完这一世，他就要升至上界为神。

　　虽然当初想要成神就是为了寻找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寻找那人的踪迹，无果后他就想：如果成为神，是不是就能做到许多现在做不到的事，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他一直都拥有上佳的资质，只是天性太过淡漠而随意，甚至于自己的性命也不甚在意，却在想到这一点后，为自己树立了一个踏足上界的明确目标，静心修炼，而当时的他，还把这一切都归结于“他救我的命，我还他的情。”

　　在认识那孩子之后，成神的愿望慢慢淡了，虽然他修为已至，却更愿意滞留人界，陪他度过漫漫岁月，他还觉得等还完这一世的债，他才好安心地离开。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葬送他拥有的一切，当他面对选择的时候，脑中浮现那孩子绝望悲伤的面孔，他的心就似乎被人狠狠拧了一把，说不出的难受。

　　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问人间诸事，安心护那孩子平安就好，只是一想到那孩子的脸，他总是会犹豫。

　　如果灾难到来，那孩子一定会很伤心。

　　所以最终他还是管了。

　　他救了几千人的性命，可泄露天机的他必须要承受上天的怒火。

　　他被绑在夺魂索上焚烧七天七夜，被剥夺了仙籍从此不得求仙问道，无所归宿的所谓仙人根本就和孤魂野鬼没有区别，他的一念之差，就自己步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怖的天火日夜不休地烧尽他的骨血，夺魂索又灌入神力令他恢复，无数次的摧毁折磨得他几欲崩溃。

　　可当他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一切的苦痛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面前的少年身姿挺拔，浑身都充满了年轻的希望与活力，俊朗的面庞与记忆中人不谋而合，那个趴在他背上嚎啕大哭的样子清晰得仿若昨日之事。

　　这样的一张脸，应该是永远充满笑容的。

　　他定定地看着少年，想要把他的一丝一毫都刻到灵魂里去，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心中早已存在却又捉摸不透的是什么。

　　那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否认的，对这个人的爱。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

　　我救过你的命，早就还清了你的情。

　　我放弃永生，放弃一世修为，只是不想你难过。

　　我保住你的血亲，你的根源，你要是敢轻易把我忘记，我一定化为厉鬼，从修罗地狱回来向你索命。

　　你最好给我记住。

　　皮肤上似乎是熔岩在流淌，吸食骨髓，烧断筋脉，他痛得麻木，脑中不停想起少年做过的每一件事。

　　我活过千百载，自以为心无旁骛。

　　可到头来，还是无法摒弃一颗凡心。

　　傅子卿，若我一开始没有救你，我也不会赔尽所有，落到这步田地。

　　可惜，那只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