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山》招摇山府君

4、04

　　傅子卿后来一直觉得守岁吃饺子这个风俗真是太有意义了，六枚铜钱的福气全应在与那人的相遇上了。

　　傅子卿是个心态很好的人，他相信那人既然应了他，他们就一定还有相见的机会，为了这个，傅子卿不知推掉了多少花季女儿的青睐。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想法，只是每次有人跟他提起亲事的时候，他脑子里的那个背影就无限放大，咫尺到他几乎能看清那人的发丝，似乎一伸手就能拉住那人的衣袖。

　　如意扣放在心口捂得暖暖的，离家在外的时候，每每看到那个荷包，就朦胧想起自己倒在山洞中时，那人伸过来的手腕上也有着一抹殷红。明明不记得他的相貌，明明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一丝红色却铭记于心鲜艳得刺目。

　　真想快点见到你啊。

　　这种安定又愉悦的心境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那年。

　　那时候是初冬，傅子卿和自家二哥在江南小住，预备查完江南的生意就回家准备过年，傅子卿晚上看了会儿书就早早睡下。

　　梦中居然是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玲珑庙，庙宇只剩残垣断壁，好几处连牌匾都没了，傅子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又突然换成正殿的景象，和记忆之中的完全不同，空荡荡的殿内寂静一片，望去只有模模糊糊的黑暗，压得傅子卿心口沉甸甸的，他一脚踏入正殿，四周突然完全黑下来，刚才还能看到的正殿轮廓也全部消失，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是被吞入了怪物的胃中。

　　没过一会儿，前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拉扯锁链的声音，傅子卿便慢慢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前面出现一点弱弱的白光时，傅子卿的心跳都差点停止，他愣了一下，就疯了一样地朝前跑去。

　　这段路程出乎意料的短，等傅子卿看见那是什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无数粗大的黑色锁链紧紧缠绕在那人的身上，露出皮肤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青黑的淤痕，那人的脖子也被锁住，双目紧闭，一脸惨白。

　　这是傅子卿第一次见到他的样貌，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呈现不正常的绯红，眉头紧皱，额上冒出层层细汗，仿佛在忍受莫大的痛楚，可就算是这样的表情，居然带着一股别样的惊艳。

　　似乎察觉到了来人，他慢慢睁开眼，在看到傅子卿的那一瞬间眼中似乎放出了光芒，惊讶与喜悦相互交织，却又一闪即逝，眼神黯淡下去，嘴角微微上扬，满是无奈与自嘲。

　　他的面目本就秀丽，五官轮廓就像被最优秀的画师特地描摹过一样，少了那些莫测的神仙气，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的脸庞带着少年般的中性，每一个表情都让傅子卿觉得心脏被狠狠抓挠了一把。

　　傅子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开口了，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点沙哑，每个字都在刺激着傅子卿的耳膜“早知这如意扣灵性至此，我就该把它扔了。”

　　傅子卿没怎么听懂他的意思，他想上前碰一碰他，问他发生了什么，问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可眼前的一切太不可思议，太具有冲击性，本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已成熟不少，这一刻却似乎又恢复了儿时的无措。

　　那人的双眼紧紧盯着他，带着难言的留恋，半响后闭眼，微微仰了头，叹息道“当年，若是没有救你，我也不至于此……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你活着……”话到一半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在对傅子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傅子卿的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就像有人拿了刀在一点一点剖开他的胸口，切割他的心脏，而他完全无力阻止，一种莫名的绝望与恐慌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顷刻间便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连说出话来都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会……。”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只须记住，我对你们傅家有天大的恩，以后每年烧香，别忘了给我一柱，”竟然带了一种看透世间的快意。

　　傅子卿的脑中似乎有什么断掉了。几步上前一把将那人狠狠搂在怀里，少年般的身躯比看上去还要纤细一些，傅子卿不从武，却也是习武出生，比怀中这人倒是魁梧得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俯在他耳边，依然不由自主的颤抖。

　　怀中人似乎是惊住了，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他被绑了很久，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干脆就把自己托在傅子卿身上。

　　“傅子卿……”他慢慢开口叫了一声。

　　傅子卿浑身剧烈的一颤，抱住他的手更加重了几分力。

　　“你应我两件事。”

　　“不应”傅子卿沉沉地开口，那人惊讶得差点接不上气，只听傅子卿在自己耳边继续说“我答应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

　　“冥顽不灵，罢了，我只说我的，应不应，都随你吧。”

　　“一年之内，都不要回傅家村，不要上玲珑山，这是其一。”说完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连说话都颇为费力，喘了几口气才沙哑着声音继续开口。

　　“其二是……无论你余生遇何人，都别忘了我。”

　　说话的呼吸几乎吹红了傅子卿的耳垂，他刚想说话，怀中人的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看见那些铁链突然收缩，更紧地勒住了这具已经很脆弱的躯体，傅子卿立刻就去扯那些铁链，那人却自己摇了下身体，把他震出了两米开外，又急速念了一句什么，等傅子卿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弹上百米高空，玲珑庙的风景在他眼里越去越远。

　　“少爷！少爷你醒醒！少爷！”惊醒之后就看见旺儿放大的，充满惶恐的脸。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微凉的体温，傅子卿盯着屋顶，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旺儿看他的样子也有些吓着了，小心翼翼地问他“少爷，洗把脸吧，您梦到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旺儿自小陪他长大，从来没见自家少爷掉过泪，就算被三少爷强制练武摔断手臂的时候，少爷也是一滴泪没掉。

　　哭了？傅子卿这才有些回神，一摸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连衣襟都打湿了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面就像被塞了铅块，堵得他全身气血都不通畅了。

　　旺儿见他有反应，这才放了心，转身去给他拿热水，嘴里面还碎碎念着“少爷你可把我吓坏啦，睡着的时候就只念着‘等等’‘等等’的。”

　　“等？”傅子卿有些疑惑的抬头，眼前突然闪过自己儿时的样子，光着脚丫子在冰天雪地里追寻一个虚幻的人影，嘴里还急急地喊着“等等，你等一等！”那人却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相反还越去越远。

　　他突然全身打了个激灵，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惊心的画面，那人被缠绕在无数铁链中间，鲜血染透了衣衫，染红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呼吸微不可闻，好像谁轻轻一碰，他就会烟消云散。

　　“无论你余生遇何人，都别忘了我……”那人的声音明明那么轻，此时想起却如惊雷落于耳旁。

　　傅子卿腾地就站了起来，嘴里面喃喃道“等等，等等……对呀，你等等，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越到后面声音越是颤抖，到最后竟然哽咽得说不出来了。

　　旺儿看他这样，又被吓了一跳，蹦过去抓住他就晃“少爷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啊少爷？你清醒一点。”谁知反而被傅子卿一把抓住，那力气大得吓人，他抓住旺儿，紧盯着旺儿的眼睛，不停地说道“旺儿，你也觉得很过分吧，一次就算了，每次都是，每次都是自说自话，然后就把我一脚踢开，只有他敢这么对我，只有他会这么对我……我……不行，我要去找他，去找他问个清楚。”一连串的话说完，旺儿早被他晃得晕头转向，等他不晕的时候，自家少爷早拿了衣服冲出门，骑马扬鞭，一路向西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