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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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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太太听到旺儿的报信时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傅家村大街小巷,大家都是同宗,当然是有人的出人,没人的求佛,还有几家夫人小姐围在傅太太周围劝慰着,整个村的青年们浩浩荡荡,由宗房领着去搜山,于是满山遍野都回荡着“小山,小山”的呼喊声。
可惜我们的傅小山当时大脑发热,足下生风,一口气跑到了很深很深的树林里面,族人们的声音他是一句也没听到。
其实就算傅小山淘得厉害,也不是说傅家村里就没人治得了他。他家里那位一品侍卫眼睛一横,他浑身就能打三个哆嗦。
西北的人家,再出去一点就能见到驻军,再过去一点就是边境,是以西北儿女多少都会学些防身手段。他家三哥就是傅家子弟里最下苦功的一个,习武的资质又好,一双拳头一路打到了金銮殿,傅小山不怕都不行。
所以就算傅小山再怎么不乐意,他三哥偶尔回来定的拳法功课他是一点都不敢落下。
这时候的傅小山已经开始感激他三哥了,练武练出来的集中力和爆发力再加上那蛇个头不是很大,他便成功把住了它的七寸,再用石头狠狠敲碎它的脑袋。一场惊险过去后的傅小山浑身是汗,一想到刚才和蛇的对持,他就觉得全身脱力,只软得像一滩泥。
傅小山有些自嘲地想:亏得年初还吃了六枚铜钱,倒霉成这样,这种事真是一点信不得。
他很累了,光脚跑了很久不说,又是骨折又是惊吓,还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跌伤,关键是肚子好饿,傅小山觉得自己说不定就要这样死掉了,可惜到最后,那也终究只是一个梦。
唔……如果把肉烤一烤,这条蛇应该能吃吧?这是傅小山睡过去前脑子里最后的想法。
长大后的傅小山曾经想过,如果那人没有救他的话,他肯定就那么死了吧。
只记得一阵强烈的白光撕破了黑夜,微微唤醒了昏迷的意识,睁开眼只看见光芒中慢慢走进的人影,微凉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却如同三月的阳春一般温暖。那一刻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下来。
他仍然不记得那人当时的表情,他的脸笼罩在一层柔光中,还是那么模糊不清,只有耳边响起的那个已在心头索绕了千百回的声音“如意扣一直有反应,就想到你出事了。”
那果然不只是梦而已。傅小山心满意足地笑了,安心地熟睡过去。
睡得好好的傅小山,是在剧痛中醒来的,“好痛!”。
他这一叫唤,那人的身体明显一抖,傅小山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是在那人的背上。
意识到这个现状的傅小山心脏都差点蹦出喉咙,紧张得浑身都僵硬了。
那人的口气不太好“痛什么,你蛇都不怕,还怕痛?”那条小蛇很漂亮的,他前些日子还打算拿来当宠物。
傅小山是第一次在这么清醒的情况下听见他说话,左腿痛得几欲撕裂,这么清晰的痛楚绝不可能是在梦里。
自己和他贴得这么近,一点距离也没有,梦里面的声音,梦里面的温度,全部都真真实实地展现在眼前。傅小山鼻头有点酸,他毕竟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大冬天的冻得半死,又摔断了腿又差点被蛇咬,这人说话的那瞬间他所有的委屈几乎是一下子就全蹿上来了。
他狠狠勒住那人的脖子大哭起来“好痛啊!!!娘!!好痛啊!!!!痛死了娘啊啊啊啊!!!”
………………那人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好冷啊,好痛啊!!娘我要回家呜呜呜呜呜呜!!”
那人僵直了脖颈,半天却什么话都没挤出来。
“好痛啊!有蛇啊啊啊啊娘啊!!”
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说“你再鬼嚎我就把你扔下山去。”
傅小山一抖,也不敢再吭声,只把脸埋在他颈间委屈地抽泣起来。
背对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神色,也不再说话,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最后的记忆是他哭得完全脱力,眼泪鼻涕全抹在了山神大人的背上,然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母亲红着眼守在旁边,一见他醒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直接一把把儿子拽到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你可算醒啦你不要吓娘啊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让娘怎么活啊!”
闻讯赶来的傅老爷一见夫人这样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夫人你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还有几个儿子在这呢啊。
“七弟醒了就好,我们也都放心了。”大儿子傅子墨语气轻柔宛若和风,不带痕迹地吹走了傅老爷的尴尬。
傅夫人这一哭,把傅小山哭得懵了,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左腿哪里还有骨折的痕迹。他声音有些发抖,问母亲他是怎么回来的,傅太太一听哭得更凶了,一句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还是他大哥上前说给他听的。
原来当晚族人集体搜山,可玲珑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黑灯瞎火地找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傅子墨带人往林子深处找,不知道从哪儿就蹦出一只小山猫,那小猫就只围着傅子墨打转,一群人懒得理它,它就冲上来咬傅子墨的衣角,又极为灵活,抓也抓不住,吓它它也不跑,反正就在那里又蹦又跳就是不让傅子墨他们往前走,傅子墨眼睛尖,很快看见小猫尾巴上栓着的如意扣,那如意扣全傅家村的人都认识,再联想到山神的传说,傅子墨心下颇为惊奇,也就跟着那小山猫走,不一会儿竟然在玲珑庙正殿见到自家幺弟赤着双脚,浑身是泥地睡着了,幸好身上没有什么伤。
傅太太搂着他泣不成声“山神爷又救了你呀,等你好了要去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呀。”
傅小山不说话,他在庆幸左腿的骨折,因为他终于能确信那个人是的的确确存在的,摔下山的痛有多强烈,他的经历就有多真实。
自那以后,傅小山觉得心情平复了不少,也不再长住玲珑庙,每月去上那么两三次,入夜后偷跑到正殿和山神的铜像静坐,或者说上几句话,尽管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依然乐此不疲。
时光如指尖沙石,人们都知道那个西北傅家人才辈出,特别是这一代的宗房,出了个一品侍卫,听说是现在上位呼声最高的皇七子齐王嫡系,还有个儿子在西边手握重兵,现在又有两个儿子入了翰林,都令西北傅家的影响力日益增大,除了这些之外,傅家宗房七小子还年不足十七,一手丹青却是名满天下,许多人一掷千金也求不得他一幅笔墨,尤其是他的“灵山仙人图”,画得空灵超卓,笔下仙人负手而立,那背影似凝聚了万千光华,尽显上界之姿,此画轰动一时,还得到了当今圣上的赞誉,傅子卿的名号从此打响。
傅子卿束发后就被父亲打发到外面熟悉家族产业,跟着他二哥访查各地票号,走遍大江南北,访遍名川古迹,手腕上的如意扣也取下来放进了贴身荷包里,上面串了三枚铜钱,也就是自己当年那一碗饺子吃出来的其中三枚,另外三枚么,自然在该在的地方。
这还要从第一次离家的头一天,傅子卿特地又去了趟玲珑庙说起。
夜深人静,就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铜像前。
“我要出远门啦,这个给你。”傅子卿掏出三枚铜钱,他娘认定他小时候那次大难不死都亏了年初时候吃出来的运势,所以缝了荷包,让他把那六枚铜钱随身携带。
“我知道你在的,出来一下吧。”傅子卿今天是下定决心要逼他出来,也不像以往那样自说自话了。
“你这次不出来就好久看不见我了。”
......一片寂静。
“伸一只手出来也可以啊。”
“喂,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个神像的头撬走,百多年前的应该值不少钱吧,反正你肯定不长这样你一定不会介意的。”
清楚地听到一阵磨牙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慢悠悠地从神像里伸了出来,肤色有些苍白,但是很好看。
傅子卿轻轻握住那只手,感受到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想缩回去,傅子卿便用力抓住,怎么都不松开。
“你别动,不然我把你整个人拖出来。”傅子卿威胁道,另一只手拿了铜钱,掰开那人的手指头,慢腾腾地一枚一枚地放进去。
“我也不想出门,待在家享福多好,可老爷子说我不文不武的,总不能靠画画过一辈子,硬逼着我出去学经商,我画一幅画够全家吃多久了,可老爷子不听,非把我赶出去不可。”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磨蹭着那支手,那样子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唉,当时的老道士真该说我最好这辈子都别出傅家村的,什么束发之年,真是乱说。”傅子卿细细观察着那人的手指,眼神似乎要透过皮肤,深入到血肉里面去。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让我看你一眼吧,一眼就好,我给你画了像,让他们重新给你塑个金身。”
空旷的殿宇内安静得仿佛世间都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