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山》招摇山府君

2、02

　　就如吹过耳旁的微风般，又轻又柔，那个声音就这么低低地飘了过来。

　　“你来了”似低唱，似轻叹，几片雪花一带，就再也听不见了。

　　傅小山住脚张望，旺儿不知所以地问少爷怎么了，傅小山看旺儿不明所以的样子，只当自己听错，也不再深究。

　　玲珑庙在傅家山上，傅家村就是它的衣食父母，所以就算是傅小山这么个黄口小子，到了玲珑庙得到的也是多处礼待。

　　穿了素衣戒了荤，傅小山全身上下只有手腕上的如意扣这么个装饰，当年的那根红绳给巧手编成了如意结，在他手腕上一戴就是这许多年，一次都不会取下的。

　　好不容易做完那些繁琐的礼节，傅小山晕晕乎乎地一头倒在床上，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恍恍惚惚中自己似乎从床上爬了起来，傅小山觉得自己没睡多久，可身体竟然异常地轻快，迈步就想往外面去，走到门口回头时，分明看到自己还躺在床上，他也不觉得奇怪，推门就走了出去。

　　一路向往玲珑山深处，身边景色虽普通，可又隐隐觉得不同，他身上只一件素色单衣，赤脚踏在雪地上竟然也不觉得寒冷，只觉得前面似乎有点什么，某个他内心很渴望见到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传来潺潺水声，傅小山的步子越发快了起来，绕过密密的树林子，隐隐看见前方一袭白衣稳稳坐于水边，手中支着钓竿，安静得如同画中人影。

　　傅小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长久以来的疑问一股脑冒了出来，他知道所有的答案一定都在前面这男子身上，可他竟然不想上去询问，不想过去打扰那个人浑然一身的静谧，他只能贪婪地睁大眼睛，生怕错过那个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作。

　　“都长这么大啦。”那个人没有回头，这声轻叹就这么凭白传到傅小山的耳中，仿佛直入人的意识，缓慢而又清晰。傅小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脱口而出“你是山神么？”

　　“……算是吧。”

　　傅小山不明白了，这个人脱俗成这样，不是山神，又是什么。

　　那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又慢慢说道“我本修道小仙，何以为神？不过此山之精魅，由人供养，名为‘山神’罢了。”说完这几句，那人缓缓收了鱼竿站起身来，举手投足都是流水般的雅致。

　　“你……”傅小山心中虽有千万疑问，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想做点什么来留住眼前这个人，多留他一刹，也就能多看他一刹。

　　那人慢慢回头，沉静的嗓音又响在脑海“你我缘分颇深，来日方长，不必急于此时，你年岁尚小，生魂离体太久不宜，回去吧。”

　　——回去吧。

　　————回去吧。

　　不绝的余音中，只记得那人轻轻挥动的衣袖，白得那么纯粹。

　　突然惊醒之后看看四周，自己分明还躺在玲珑庙的厢房中，什么林间曲径，白衣仙人，才知是一场大梦，窗外明月高悬，还是夜晚，傅小山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翻身穿衣下床，一路摸到庙堂正殿，山神的铜像在火烛映照下模糊又祥和，圆脸细眼，庄严肃穆，傅小山只喃喃道“不像，一点都不像。”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梦中那一瞥下惊为天人的面目，只记得那一瞬间心中深深的颤动。

　　那个人真是好看极了，比傅子锦还好看。

　　傅太太惊讶的发现，傅小山自山上回来后比以前乖巧了不少，要不就是翻那些古书，要不就是坐窗台上发呆，傅太太一开始还乐得轻松，时间一长觉出不对了，这孩子哪是变乖了啊，分明是变傻了。

　　傅太太有些着急上火，正想打听玲珑山上发生何事，傅小山突然提出想学丹青，傅太太乐了，傅小山因为出生太好，又过得无忧无虑，所以自小顽劣，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什么东西，更别处听他主动说想学点什么了。很快，傅太太重金聘了丹青先生，每天一对一地授课。

　　傅老爷一开始很不上心，还觉得自家夫人小题大做，小儿子刚入学那会儿因为觉得书本无趣，竟然带了全班一起拿书点灯玩，宗学的先生给他气跑了好几个，村里面的老一辈三天两头都有来告状的，还指望这小子能老实学点什么简直就是做梦。

　　谁曾想傅小山这次竟然学得异常认真，教丹青的先生大夸他天赋异秉，又肯勤学苦练，将来于此道必有造诣。傅太太听得眉开眼笑，傅老爷听得眼皮直跳，小儿子不会是真傻了吧。

　　傅小山就这样折腾了小半年，还真折腾出了点名堂，丹青先生看他的眼神一天胜似一天地欣慰，傅太太给他的零花更多了，连傅老爷也不会一见他就想抄棍子了，傅小山除了每日例行去宗学之外就是下笔苦练，右手已经磨出薄薄的茧子，性格也沉稳了不少，当然除他自己外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执念源泉都是那个梦中已经模糊不清的白影，似乎只有用这样的办法才能把那个影子牢牢锁住。

　　傅老爷都觉得儿子真的在长大，人前人后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绘画上，可学业比之以前也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完全不像以前整日的村里村外撒野淘气，唔，如果排除开现在几乎长住玲珑庙的这一点的话。

　　从开始学画画，傅小山有事没事就往玲珑庙跑，好在玲珑山离傅家村很近，脚程快的来回不过两个时辰，傅小山要么吃完晚饭后上山，要么干脆直接去庙里吃素斋，美其名曰寄情山水于画技颇有助益，每日来回又得强身健体，所以就算他现在每月大半的时间都住宿在玲珑庙，傅老爷却是一点反驳他的话头都没有。

　　一想到这孩子不会是想当道士吧，就联系起傅小山自正月来的种种异常举动，傅老爷可愁死了。

　　自家老爹愁，傅小山更愁。

　　他再也没有梦见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只记得那人似乎说过“来日方长”，可他没说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清楚感受到心中的惊慌时傅小山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对一个虚无的梦执着成这样。

　　本来因为出生时的故事，他自小就对山神有着比别人更强烈的概念，自家娘亲不说，村里面的所有人都会把他和山神联系在一起，甚至有的老人还会叫他“山神家的小子”，这样的称呼一传出去，更有甚者认定他是山神的一半化身，千里迢迢跑来拜见的，弄得傅小山是莫名其妙。也是因为此，“山神”二字似乎从一开始就烙印在他的脑子里，陪伴他一年年长大，他对山神的好奇与向往自然是超出旁人。

　　山神真的存在吗？从他记事起，他就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当这一切随着他年岁增长，逐渐被他归为鬼神奇谈时，他居然亲眼见到了，就算是在梦里，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不属于凡尘的超然，那种不可亵渎的神圣。

　　就像是在一个即将饿死的人面前突然摆上香饵，所有的执念与冲动都一次性爆发出来。

　　他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除了无意义的焦躁，他只能日日夜夜勾勒描摹，但那个人影的面目始终是一片空白，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没有办法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日子过得飞快，今年也迎来了尾声。入腊月后的第一场雪厚厚地铺在地上，傅小山怔怔地看着雪景，像魔怔了一样脱下鞋袜赤脚踏进那冰天雪地，然后飞快地向树林深处跑去。

　　打热水回来的旺儿吓得都呆了，就那么看着自家小少爷飞奔出去的背影，回神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出去，哪还看得见人影？

　　傅小山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双脚已经刺痛到了麻木，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觉得那些光秃的树干和皑皑白雪与梦里面的几乎一样。

　　他到底是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不仅如此，还脚下一滑从一个小坡上滚了下去，跌得他七荤八素，左腿直接摔到骨折，痛得冷汗直冒。

　　这个时候的他稍微冷静了些，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现在有多大几率能活下去，幸而不远处有个小洞，傅小山咬咬牙，一点一点地爬过去。快痛晕的时候终于到了洞口，寒冷早被剧痛替代，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苦，他开始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会被冻死还是痛死。

　　当然这个想法只持续到了下一秒，傅小山悲惨地发现，洞里面有条冬眠期的蛇，或者说原本有条冬眠期的蛇，因为这条蛇已经被他惊醒了。

　　所以傅小山意识到他又多了一个被毒死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