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山》招摇山府君

1、01 傅家

　　傅家村的人都知道，傅小山是傅太太的心头肉。

　　傅太太是傅家宗房主母，身子好，福气大，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个个出色，年过四十的时候又怀上了傅小山，生下来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养活了，傅太太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宠得都没边儿了。

　　傅家是当地大族，从祖宗数下来繁衍生息了百多年，傅家子弟入仕途的，经商的，习武的都出了不少，是真正的百年望族。

　　大家大族要维持名望，就得有严谨的家风，因此傅太太自从嫁入傅家，从来没有过庶子姨娘的苦恼，半辈子可说是顺风顺水，所以在有了傅小山之后，傅太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没操过的心都操在这个讨债鬼身上了。

　　今天的傅太太过得和往常没有分别，早晨处理了家务，中午吃了饭，下午聊聊天，看看书，没一会儿就只盯着日头开始算时辰，然后就忙不迭地打发人去接傅小山下宗学，小厮恭恭敬敬地应了，小跑去祠堂的路上都在求菩萨保佑自家小祖宗今天没有乱跑。

　　也许因为求了太多次菩萨烦了，小厮到了学堂连自家少爷的影子都没瞧见，问了先生，先生一听“傅小山”三个字脸色就黑得跟墨水一样，旁边的傅子云好心说了句“小山上了一半课只说内急，便告了假出去了。”后半句人家没说，小厮懂了，自然是出去了就没回来。

　　“你问小山那孩子啊，哦我下午看见他在那边树下挖东西。”

　　“我怎么知道傅小山那个坏小子去哪了？哼，他今天拿蚯蚓吓唬我，我再也不理他了！”

　　“傅小山啊，我下午看见他拿了根鱼竿说要去村东那边钓鱼。”

　　“哎？你问宗房七小子？对对他下午是在这儿钓鱼来着，不过没一会就走了，哎？去哪了？这……好像往村南那边去了。”

　　“小山下午在这陪我唠嗑来着，哈哈，这小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连宗学都敢逃，哎？他后来走了啊，他说今天傅子锦告了病假没去学堂，他看看他去。”

　　“咳咳，嗯，小山是来看我了，咳咳，他刚走没多久，我娘想留他吃饭，咳咳咳他说今天家里面吃羊肉锅子，他得赶回去。”

　　“你怎么才回来呀？夫人让你去接少爷，你怎么还在少爷的后面回来？等着夫人罚你吧！”

　　小厮抹泪，他招谁惹谁了？

　　傅小山的五哥六哥是双生的，过了十五一起考中举人去了国子监，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大哥是宗子，自然是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顺道拉上小山二哥去帮忙，三哥前些年中了武状元，当时就封了一品侍卫，在御前颇受宠信，是宗房七子里最有身份的一个，四哥和三哥一年考的武举，中了二甲进士，现在在西边当个副总兵，这么一算，也就是傅小山天天被傅太太拘在身边。

　　其实傅小山不叫傅小山，他本名叫傅子卿，出生后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铁定活不长了，傅太太的眼睛整日哭得像核桃一样，傅老爷打发人请了不少名医，都是治标不治本，这个傅子卿还是一副随时都会夭折的样子。

　　后来是村里的老人说不如让傅太太带着傅子卿上一趟傅家山，拜山神求庇佑，毕竟这山神庙常年受着傅家香火，说不定能给孩子求到福泽。

　　傅太太一听，当即抱了孩子去登傅家山，其实这鬼神之说何其玄乎，傅太太虽是急病乱投医，也不是完全没有根由的。

　　傅家山其实原名叫玲珑山，半山腰上有个玲珑庙，修建年不详，据说傅家先祖仕途不顺，被发放至西边当个小官，从金殿探花落到小城知县，此种落差令傅家先祖心情晦暗不堪，一日到玲珑山散心偶入玲珑庙时，见次庙破败不堪，主殿摇摇欲坠，从格局上又可隐隐看出此庙昔年之盛况，不由得同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情，命人大幅整修了寺庙，完工时还亲自上了第一炷香，说来也怪，那以后傅家先祖便遇到了好大的机遇，仕途一路顺利，辅佐当时新皇，做官做到了内阁次辅，傅家就是从他开始发达起来的。

　　傅阁老不敢忘了神仙恩泽，吩咐后人将他骨灰运送到玲珑山安葬，傅家后人便在玲珑山下建了傅家村，所以只要是傅家的子弟，对玲珑庙那都是十二万分的尊敬，后来随着傅家村的日益扩大，玲珑山也就有了傅家山的说法。

　　再说傅太太抱着孩子一路求到玲珑庙，庙里面的老道士一看就说“您家这孩子有福啊，出生时辰竟然合了山神的生辰，只要把一根红绳一剪两段，一个带在孩子身上，一个贡在庙堂，山神的福气自然就分给孩子了。”傅太太一一照做，也是奇了，傅子卿的身体眼见着就好了起来，一岁多的时候长得白白嫩嫩的看上去竟然比一般的孩子还要康健，傅太太感激得泪流满面，带了孩子去还愿，老道士又说“最好在孩子名字里加个‘山’字，才显得时刻不忘山神恩惠，才能让山神护这孩子一辈子。”当时傅子卿这个名字已经上了族谱，道士说乳名也可，于是傅子卿就叫了傅小山。

　　傅太太一边看着儿子吃饭，那眼神恨不得把儿子每一根头发丝都看清楚才好，一边就絮絮叨叨起来“新年也给你裁了新料子，祭祖时候一套，拜山神爷的时候一套……”

　　当年的老道士说傅小山命火弱，全靠了山神撑起来，束发之前都离不得傅家山太远，最好每年正月里都去玲珑庙住上一天，好保来年平安。傅小山懂事起就对这事儿很不乐意，去那住一晚也就算了，关键是当天得过不少礼节，比祭祖的时候还麻烦！可惜老道士早就驾鹤西去，不然傅小山一定要找他问问清楚每年让他去给山神“陪睡”一晚到底是个啥意思。

　　傅太太是什么人？自家儿子眉毛一抽她就能知道他肚子里的小九九，当下开始唉声叹气地数落“你是不知道啊，你生下来的时候是多让人操心……”然后就是一长串的傅小山从小听了无数次的说教，傅小山吃不下去了，放了碗就往外跑，反正傅太太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的命是山神给的你不能忘恩啊不能忘啊！”

　　傅小山刚要出院门，就看见自家老爹气冲冲地进来了，看见他后立马瞪圆了眼，傅小山前脚打了个弯，转身就往侧院跑。

　　“臭小子你别跑！三天不打你又皮痒了是吧？逃学的事都干出来了，你别跑！”接着传来傅太太急匆匆跑出屋子的声音“你就知道打！小山身子那么弱，打坏了怎么办？！”傅老爷吹胡子瞪眼睛，他身子弱？整个傅家村的小孩现在就数他长得最结实，夫人啊你醒醒吧此小山非彼小山……

　　“呜呜呜，他前几个哥哥就是从小被你打大的，他们哥几个身体从小就壮，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我也就不拦着了，可你的棍子打在儿子身上，就是打在我心上啊！小山又不像他哥哥们那样，你那几棍子下去，他还有命没有了？我好不容易把他拉扯这么大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傅夫人这下是哭得人心肝颤，傅老爷的一腔火气全给颤没了，扶着自家夫人一个劲地陪不是“夫人我不是狠心我就是管管孩子我怕他学坏了，好好好我不打他决不打他，可他逃学……好好好听夫人的夫人你这是何苦呢我不是还啥都没做呢吗。”

　　傅夫人继续哭，傅老爷继续愁，傅小山？跑了。

　　年关的日子总是忙忙碌碌的，可再怎么忙那也是大人的事儿，孩子们就是吃好玩好的份，宗学里也放了假，傅小山领着傅家村的一群半大孩子从早到晚玩疯了，几个年纪大的兄长没空管他，傅老爷年纪大了，闲的时间比较多，偶尔看不下去想多句嘴吧，话到喉咙又被傅太太瞪回去了，所以傅小山就像脱缰了似的，经常在外一野就是一天，饭都不带回家吃的。

　　大年的日子很快到了，傅家宗房坐了一溜儿七个儿子，就连三子四子都回来了，傅老爷心中美得啊，连幺子都不想数落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守了岁，吃饺子的时候傅小山第一口就差点咬掉了牙，吐出来一看圆滚滚的铜钱闪亮闪亮的，家里就他年纪最小，今年中了头彩当然少不了兄长们的一番逗乐，还好傅小山岁数小脸皮大，一边对着哥哥们作鬼脸一边吃，没想到中头彩也就罢了，一碗饺子他竟然前前后后吃出了六枚铜钱，运势旺成这样，连傅老爷都上心了，傅太太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五哥六哥更是逗他说来年进京不带别人了，就带傅小山去当书童，一定能一举高中。

　　初三时祭了祖，傅太太就开始准备去玲珑庙的事。正月里各家来访的本来就多，尤其像宗房这样的，傅家村每家每户一定都是要来走一走的，傅太太往年都应付下了，还能硬挤出一天陪傅小山上山，今年却体力不支闹了小病，傅小山不忍心母亲太辛苦，联合了几个哥哥外加老爹磨破嘴皮最终说服傅太太在家休养，第二天自家带了个小厮，晃晃悠悠地上山去了。

　　“旺儿啊，你说山神长什么样？”傅小山走得无聊，没话找话说。

　　叫旺儿的小厮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念叨他“少爷啊咱们进山了话不能乱说啊少爷啊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您一言一行不能像在村里面一样啊少爷。”

　　傅小山后悔了，他应该默默地走山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