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短篇版）》十二律

5、（五）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前几天不还挺好的么？”我在电话这头问。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疲惫和颤抖：“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对不起，我又麻烦你了。”
　　我的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得了，我还是去你家吧，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楚。”

　　“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我要疯了。”韵雅说。
　　“这就是你关机了一周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她几乎是喊了出来，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我恨不得说一句“你他妈的有啥事赶紧说出来啊你这是啥情况啊”，但是我又知道这急不得，她想说的，但是她说不出来。
　　“乱了，乱了……”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在竭力忍受着什么。我看着她，突然感觉心里难受得要命。
　　“是因为她？”我指的是她口中的“那个姐姐”。
　　“不知道，应该不是。”
　　“我现在的思维要是和晚上一样活跃一定会打你一顿。”她抬起眼看我，神情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突然乱了，完全控制不了，无数的文字、数字和图像混合，根本就停不下来，唉……我也说不清楚……然后是头疼，耳鸣……其他的再让我想想。”
　　“你真不去医院？”我小心翼翼地丢出了这个已经问了无数遍问题。
　　“去个屁，我要是去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再说我要是去了就是承认自己真的有病了。再说我怎么知道我是要去神经科还是精神科。而且我自己都很清楚去了屁用都没，只会被指责是在放任自己，然后像一个闹剧一样地开始或收场，我不，绝不！”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原因？”
　　“不知道，五天前吧。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楼上有一个女生下来，可我感觉她不该出现，我的感觉里她不该在那个时候下来……但是她还是下来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感觉全身都在发抖，头猛地开始疼，觉得连站都站不稳，感觉好像全世界的恐惧都集中在我周围。她下楼了，等她的脚步完全消失，楼道里空无一人，就像我觉得本应该的一样。我用了整整一分钟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然后我出去吃饭，下楼时楼梯坏了，上面缺了一块，我在七八步之前就看到了心里对自己说了几遍我一定要绕过去我一定要绕过去但还是踏了上去，然后我踉跄了一下但是没有摔倒，突然感觉自己罪该万死恨不得大哭一场。现在想想当时的样子，一定在别人看来把傻逼一词演绎得有模有样的。”
　　“回到家之后就完全乱了，虽然我其实一直如此，但是它们从未对我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无非就是想得多了点想得自动化了点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但这次似乎格外奇怪，我感觉一切都在有问题，我觉得那一定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算了，不说也罢。于是早上我想着干脆就赶紧告诉你吧，趁我此时此刻混乱得还不厉害。”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毕竟是白天，还好。”
　　“不管怎么说我个人的建议是还是去下医院或者……至于别人理他们作甚。”
　　她没答话，问：“你觉得我平时看起来怎么样？”
　　“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么？”
　　“这就是原因。”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我何尝没有试过，但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都活蹦乱跳得不能再正常了，平时又有谁能想象得到我有时被一些感觉折腾得近乎昏迷满地打滚又哭又笑大吼大叫的，你能脑补的来？哎，千万别试，我平时好不容易才装出来的小口味重清新范儿千万不能毁了。我这种感觉也不想说，我每当试图和那些人提起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感觉我身边有人在阻止我说话。所以，即使去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
　　“我觉得我全身的所有组成都在叫嚣，它们替代我说明一切却又喧闹得不让我睡。可是它们总在我试图张口的一瞬间静默地安静来下，或许……它们从不明白我的言语是许可它们说话的含义。”
　　“算了，抱歉，又麻烦你了。过几天就好了，不过如此。”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一晚上被迫跟疯了似的想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想了一晚上，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要睡一会儿，好醒了之后接着蛋疼。啊，不好意思，你还没吃饭吧，厨房里面有点东西，去吧。”
　　“其实你还是去吧，也不一定非去医院不可。”

　　我在厨房里面找食吃，一边想她的事。
　　“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我从来没见过和你很像的人。”当时我刚认识她不久，很中二地说。
　　“要是别的地方还真有这样的人那还是擦肩而过吧，我根本不想认识这样的人。”
　　我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别人给我说“我懂你”，一般这种情况下我会立刻回一句“那你懂我现在有多想扇死你的理由吗”，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怎么能完全明白。
　　对于韵雅，也是如此。
　　也许你只是不太擅长，不太擅长“日子”这种东西。
　　你一直在自嘲、自讽和自圆其说，才能让你那不安静、激烈过度嚣张的感想暂时得以催眠。
　　其实我知道的，在一些特定的时间里哪怕仅仅维持在几分钟以内就耗尽了你全部的心力。
　　你会日复一日地挣扎然后好转，这似乎是你应得的事物。
　　其实从出生到先现在有无数人给我说你现在想的都是低级得不能低级得瞎想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就认同了主流思想你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了你的勇气你的言辞你的一切行为都是暂时的等到一个瞬间它们都会四散无寻，那些神经病你理他们作甚，他们是放纵情绪他们是自找的他们活该他们不好。
　　大概我们一切焦虑恐慌痛苦的源头就在于我们只是害怕别人发现我等都是中二少年的事实还口口相传。
　　我见了那些动辄说人成不成熟的货都恨不得一诺基亚拍上去，好像自己高贵冷艳成熟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浑然两忘天人合一历尽红尘阅遍千情似的。
　　“你会讨厌我的。”曾经韵雅这么说。
　　“罢了，你又没惹我，怎么会。我觉得你挺好的。”
　　“就算你现在觉得我挺好的你迟早也会很讨厌我。”她说，语气里似乎觉得这是不容置疑天经地义的事。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感觉只有很傻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不好啊。”
　　“为什么你不好？”
　　“因为我不好啊。”
　　你不是不好，你只是走路不看路，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蚂蚁。
　　我不了解你，我胡扯的，我瞎说的，我在满嘴跑火车。
　　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我帮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就像我们曾经一遍遍地往天上荡往地下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