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短篇版）》十二律

4、(四) 反常必为妖

　　“你心里其实有很大的一种怒气。”那个女人就坐在我对面，目光温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吧。”
　　“其实在你今天来之前我还说这其实是挺好的一孩子的。”
　　“随便。虽然我希望如此。”我说着，那盏形状奇特的取暖灯就在我的旁边，灼得我眯起了眼。
　　“不过……谢谢，真的。”

　　韵雅横躺在床边，有几绺散乱的头发垂在肩头，手中抱着一个印有黑塔利亚耀君的抱枕，电脑在随机播放着音乐。
　　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眼神聚焦在屋内的某个意义不明的点上，她的眼神总是虚空而不拖沓，嘴角时常浮现出一丝悲喜不明却又像是在嘲讽的笑，屋内也还是安静，不带多余感情的安静，连音乐也只像是一个个音律的排列组合。女生间常有的像是为了填补过于空虚的空气的语言交流像是水一样地被抽空了，沉默间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从最高处沉入空气里，像鱼在水中一样地落下。
　　韵雅的歌单上很难彰显出什么个人的音乐品味，从古琴到流行乐中间还夹杂着香颂和民谣和八九十年代的很好听的老歌，我就这样听着这因随机播放而呈现出的神一样的排列顺序温习了一遍音乐发展史，《长清》后面紧跟着《不朽》和《无邪》，再放几首就回到了各种不知所云的小情歌，音乐在我耳边跨过时间的边缘交接着这个世界里音调所能表达的一切。
　　“你有心事。”我说。
　　“阿葭，你对同性恋是什么看法？”她抬起眼问我，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什么？”
　　“别多想，我只是问问。”
　　“我猜对他们而言，没有看法就是最好的看法。”
　　我已经准备好了她马上追着说“我问的是你的看法不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看法。”但她没问，眼神有些失焦地移向窗外，我突然感到极其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以一种不正常的排列方式在空气中拥挤得密密麻麻，
　　“一年前，一个我认识的……嗯……姐姐告诉我，嗯，反正你知道是什么，一个星期前她死了。”
　　“她有双相情感障碍和精神分裂，六年。警察当时也没有问太多，大概觉得有精神病的人本就该死的，早晚。”
　　她不说了，屋里陷入一片比安静更深的无言。言语和看着别人的悲哀的快感在思想够不到的地方跃跃欲试地跳动。
　　“死了。”她又唱歌似的重复了一遍，头偏向一边，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并不竭力地试图摆出一种“这真是一个戏剧又悲伤的故事”的表情，但似乎又感觉好笑。“收场了，和不少双相的人一样，宁可抑郁也不想转躁，她怕吓到别人。”
　　“不过也未必如此。别人，又是别人。不过是为了自己免于受辱，身为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从很大程度上来讲就能免于受辱了。横竖，那种人嘶吼的方式过于无力，掩饰的技巧从来愚蠢，逃脱的方式显然矫枉过正而过犹不及。她疯了，早就会的。”
　　她的脸上闪过哀伤又嘲讽的一瞬间。
　　“这是我迄今为止能想到的关于她的最好结局，那不是悲剧，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一条让别人再也无法侮辱的路。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同性恋，真是……可她不该被这么说，这样……对她不公平。”
　　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你……其实希望她活着。”
　　“我还有什么可希望的呢……抑郁与躁狂一遍一遍两班倒，有人说她是心理变态，她连被嘲笑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说她不知好歹，他们觉得哪怕有一缕目光降临到她的身上就是恩赐非得以头抢地感激涕零才对……她……很无力。”
　　我想说安慰她几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法说，我该说什么呢？“人各有命不必太难过”——这话一般都是她给我说的，“这是她的最好结局”——她刚刚不是自己说了么。我对安慰人这件事情想来不太擅长，最后发现那是因为我身边的人基本上只能用两种方法来安慰：给他们钱或杀了他们。毕竟，一般会使和我交集比较多的人难过的东西都不能用来典当或交换，坏了就是坏了，没了就是没了，再过一万年依旧如此，唯一的好处就是你也没了，和他们以一种相同的方式存在着。
　　“他们……永远都容不下她。他们说她不正常……”一滴眼泪从韵雅的眼角里滑落，在阳光下竟有些像血。
　　“你说，活着不正常的得死去了才美吗？”
　　“不必太……其实我以为都是以前的人才会那么想的，虽然现在也有……哎，你想多了，你他妈的怎么就那么听别人的话，他们说什么你真的信吗，只怕你用来自我催眠都不够使。那些人啥都没有就知道瞎逼逼，理他们作甚。”
　　她怔了几秒钟，我有点后悔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又让她多想了。
　　你总是想那么多，也不看看我真的是怎么想的。
　　“只是……我唯一，唯一担心的是，所有自上而下自多而少的言论、经验与方法，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强硬的价值观，当堆积到最高最深的时候，便会成为反常必为妖的暴力。”
　　“葭，我讨厌那些人，比讨厌我自己还讨厌。”
　　“好了好了……说得这么装逼干啥……”

　　有人说：“你没有要求别人宽容或理解的权利。”
　　是啊，我什么都没有，每个人都没有。但我们的精神的生存空间会因这种意识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纯色正方体，即使推翻它依旧看上去一个样子，永远。空间越来越小，直至让我们和它一起化为齑粉，我们会因狭小而在推挤中死去，遗言叠放在“那些人”的言辞之上，分不清谁是谁的，喧叫得激烈且速朽，和我们的辱骂、轻蔑与道德制高点一起化为肥沃。
　　“你再也不会有肮脏怪异的念头了。”
　　“你再也不会有念头了。”
　　“你再也不会有了。”
　　“你正常了。”
　　“你这样多好。”
　　“你现在是健康的，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