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短篇版）》十二律

3、（三） 那僵尸摊上

　　韵雅就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安静而激烈又躁动不安的气息，那是由她滋生出的最矛盾的气息。她就在哪里一动不动地戳着，把一个陶埙吹得妖风四起。我说就冲你这在连音阶都吹不全的阶段都能达到如此神似招魂的境界将来定可达到赵良山王次恒等先生的高度。她懒得理我，应答似的以一个凄厉的筒音结束了她这次的练习。
　　“喂，假期要出去玩吗？”我问。
　　“去哪？”
　　“不知道，你想不想出去？”
　　“随便，无非就是从一个自己活腻了的地方到另一个别人活腻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
　　“预习，买书，看书，睡觉，出门遛弯。”
　　“想买什么书？”
　　“自己搬得动就行。”
　　我有点诧异她的冷淡，但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冷淡不是针对我的。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嗯，从来如此，这一阵子思考人生意义思考多了。”
　　“得，别开玩笑，你肯定不会用装逼来形容自己干的事。”
　　“是玩笑。”她说，“但也不全是玩笑，咋说……有一种森森的无力感。”
　　“这就是强悍的人和吾辈这种弱者的区别，我从来都没有无力感，因为无力啥的都是对比才产生的，像我这样的无时无刻不在无力的倒霉孩子就没有力过当然无所谓无力不无力的。”我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一个僵尸在路上，前面是高坚果后面寒冰射手，此时此刻怎么破。嗯，这不是游戏，假如说换个位面无视游戏规则。”
　　“跳过去。”
　　“没杆。”
　　“走左边和右边。”
　　“别的僵尸说说正常僵尸是不会走左边和右边的，你要是走了你就不是正常僵尸，你不配吃脑子，你是有病的，是不合理的。”
　　“僵尸还有什么合不合理？”
　　“嗯，有的，那个位面上到处都是僵尸，僵尸多了那就是僵尸的游戏。”
　　“那我挖个坑总行吧。”
　　“僵尸有洛阳铲么，僵尸有工兵铲么，僵尸什么都没有用手刨啊。”
　　“罢了，是我的错。”我有点神经质地喝喝一声，“我想太少了。但是僵尸一定要动么？”
　　“只能动，后面有寒冰射手的，很吓人的。”
　　“哎，能不能不思考这个问题。其实我感觉能成僵尸已经很好了，总比丧尸要好。”
　　她没接这个茬，说：“明白了没，无力不无力与强悍不强悍无关，无力感从来寄生在不被消灭的事物里面，和僵尸与丧尸无关。”
　　“那个僵尸摊上事了，那个僵尸摊上大事了。”她说，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她嘴边的有伤感又嘲讽的笑。

　　我很清楚地记得十一岁以前那些即使现在全部放映出来也不到二十分钟的记忆中所有的我摊上事儿了我摊上大事了的感觉百分之八十来源于爹妈，这个正常得很，估计不少熊孩子都有这种经历但可惜我生来卑劣所以对不好的事情总是记得很清。剩下的除了来自老师外就是来自于一个不明觉厉的女生。
　　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或许我还能穿越回去把她打残以平我五六年的心头之惧与怨。可惜了当时没人教我别人打我左脸我就连着对方右脸一块打的道理，不过我这也只是说说罢了，即使当时教我我也不会打，打不过是一方面，重点是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和冲突。现在我就是能穿越回去也不会打，我怕麻烦，似乎天生也不喜欢这样。其实我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被成人世界规则所毒害的傻妞儿，我同学说看在她初中就去艺校的份上也就算了吧别耿耿于怀了，可惜她当时对我来说就代表着全世界大定胜小的威严，我的那些相同雷同殊途同归的反抗就像一个小丑挥舞着一个破旧的大旗一样滑稽，她尖声嘲笑着我，有几个女生在旁边笑着或不理不问，我当时面前还有几棵法国梧桐在袅袅秋风中木叶俱下。
　　即使四年之后我也不清楚嘲笑别人心里的快感是从何而来，或许这就决定了我终究注定只能是个被嘲笑的。我在四年中强装出来的见多识广不以为意神吐槽丝毫掩盖不了我的懦弱扶不上墙智商无下限，我一直内心着急地等着有人能在万能的新浪微博上艾特我给我解决方法，要是十元一千粉和点击查看瘦20kg方案能解决这个问题就好了。
　　我从那间废弃的小屋子里跑了出来，屋外是一片建筑工地，天空灰蒙蒙的。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从后面追上来拽住我的书包，我用力掰开她的手另一个女生立刻从后面绕过来抓住我的衣服，我说算了吧让我走吧，她尖声笑着说还没玩够呢，我喊着你快放开我，隐隐中似乎有泪水顺着眼眶滑落，路人们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扭头接着走。我当时只觉得平时哪家两口子闹别扭都无处不在的居委会大妈都去哪了？这他妈的什么世道！
　　我回来后哭着说我不敢上学了，别人说你忍忍吧多大点事，当时我感觉我活不到毕业就得被折腾死了，我会被日复一日地想垃圾一样被呼来喝去然后像狗一样地缩成一团。现在看看我天天活蹦乱跳的还是挺想穿越回去给我说孩子你想多了。不过其实我一直想着能在我吐槽的时候有人貌似不平地来一句我替你杀了她然后我赶紧说不用了我忍忍就好了。
　　她从路那边走来，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但还是很冷静地想着如果她来骂我我就装作没听见地样子走开不理她，要是来踩我踢我我就把她推到一边……她来了，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扭头就跑，毕竟我从来又怂又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