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12、他的女友 叶蔲染突然

　　林天泽被她一顿抢白说得几乎没脸下台，他方才知道，从前她那次表白后适时晕倒他有多么幸运。
　　原来被拒绝后的叶蔲染如此犀利，她怎么就不能像个正常女孩子，温柔娇羞地生个气，而后梨花带泪地说些煽情对白来完美结束这场失败的告白？
　　他两手一摊，看了看表，有意圆场：“你也没吃午饭吧？走，带你吃饭去。”
　　叶蔲染只是站起来往厨房内走：“最近我非常时期，没钱吃午饭。”
　　他愣了愣，以为她还在生气，跟过去笑道：“我不觉得我们公司开出的薪金会将员工逼到没钱吃饭……”
　　跟入厨房，却见她果真在泡泡面，他吃惊：“你的工资呢？你炒股吗？”
　　她熟练地泡了两杯泡面，回头假惺惺地笑道：“我完全看不懂股票上那一堆数字与线条。”
　　“你下班后都去哪里？为什么会没钱吃饭？”他其实是想说，她是不是去赌博了？或者……他惊讶地联想到，她被男人骗钱了？
　　她自己端走一碗泡面，示意他自己将他的泡面端出去后便走入了客厅。
　　林天泽将泡面端入客厅放在茶几上，追问道：“你的钱究竟去哪里了？”
　　她咀嚼着口中食物：“买衣服。”
　　林天泽瞪着她，不可置信地道：“你……别告诉我你仍去从前那家商场买衣服……”他说的是她从前最爱逛的那家专卖奢侈品的商场。
　　“我习惯去那家……我许久没买衣服，这次去逛，刚好看见几件很适合我的。”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林天泽简直不知用什么话来回她，她也太不懂事，父母生死未明，她便将仅有的工资全拿去买衣服：“叶大小姐，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你目前的薪水虽然不算低，但是怎么经得起你这么挥霍？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未来想想？”
　　她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喜欢穿得漂漂亮亮，就是死了，我的殓衣也必须是美丽的。而且，我买衣服的时候，忘记我没钱了。”
　　在父母的溺爱下，她的经济向来宽裕，于是在买东西之前从来不考虑价格。这一回习惯成自然，挥手就将喜欢的衣物买下。话一出口便急着想反悔，奈何那些店员都认识她，她实在说不出口，便只能咬牙将那些衣物带回家。
　　他呼口气，反过来想，突然觉得她也有些可怜。父母突然故世，从前的生活习惯等一概被搅得一塌糊涂。她才二十岁，喜欢打扮很正常。只不过，她尚不能让从前的生活与现在的做个交接。
　　习惯这东西，一时半刻很难改变。他只是警告她：“你要是再这么挥霍法，小心连泡面也吃不起。”又提醒：“这东西不健康，你就不能去买点菜自己煮来吃吗？”
　　她将杯中的面汤饮下，无辜地看着他：“我不会啊……”
　　他看着她，彻底无语。是啊，她不会啊。她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恐怕连厨房里种种物件怎么用都不知道，就这么两手插口袋无忧无虑地活到二十岁。
　　能学会泡面已经是件天大的事了。
　　他又想起程安雯，同样是千金小姐，程安雯的厨艺很不错。他觉得他的选择简直太英明，尽管他无需要太太下厨煮饭，但身为丈夫，一世没有吃过妻子煮的菜未免太凄凉。
　　他终于开始吃叶大小姐不沾人间烟火的双手泡出来的泡面。
　　她在一旁欣赏他的吃相，脑中空空如也。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大概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一切都以她不愿发生的姿态出现，她命中如今空阔无边。
　　命运恶作剧得太彻底，从前她因为太富足而对快乐感到模糊，如今却因为太贫乏而对快乐感到模糊。
　　只有买东西可以令她略感欣慰，拿出钱，便可换来物质，多么干脆利落？
　　但是……她再挥霍下去真会如林天泽所说，连泡面都吃不起了。
　　她的确需要调整下自己的生活，例如不再去那家商场改去普通商场，例如放下林天泽……

　　父母的尸体终于火化下葬，墓地是林天泽买的……
　　叶蔲染也知道这太不像样，她父母的墓地，怎能要林天泽来买？但Ｓ城的墓地贵过活人的房子，她实在拿不出钱来。只能先问林天泽借，而后分期还给他。
　　尽管他口中说不需要她还，让她顾好自己的生活便好，但她不想平白无故花他的钱。
　　除了父亲，她二十年生命里倒着实没有花过男人的钱。他也不能是那个例外。
　　于是她开始学习理财，学会如何省钱，每个月记下自己的收入以及每一笔支出。
　　当她终于发现自己有了一笔存款，竟然觉得愉快与骄傲。
　　她渐渐明白，原来幸福，是需要不幸来做比对的。
　　缺钱的时候得到一笔钱会觉得幸福，饥饿的时候得到一碗白米饭会觉得幸福，寒冷的时候得到一床温暖的被褥会觉得幸福。
　　毫无节制的幸福从来就很难被感受到。
　　她将心思放在生活里。
　　林天泽原本便雇佣了工人定期来打扫这公寓，她在工人来打扫时便缠着她询问如何烹饪食物。那工人看着她纤纤十指笑道：“小姐，你这双手一看便是不做事的手。”
　　她也笑，那又如何呢？谁的双手是呱呱坠地便开始做事的？不过实事所逼，没奈何罢了。如今，她尚欠了林天泽一笔钱，不可能再去雇人为她煮饭。她也不能再餐餐上馆子，只能从头学起。
　　在一连串层出不穷的状况下，终算勉强过关。再不济，她至少学会了如何将菜烫熟，而后淋上蚝油，便是一道干净清爽的广式菜肴。
　　工作之余，面对着种种新鲜问题，日子倒也并不无聊。她过得颇投入，反觉得较从前生活得更有入世之感。
　　她将对林天泽的爱慕放置一旁，横竖生活里已经事事令她操心，那些爱意暂时没有太多空间去蚕食她的生命。
　　直到夏季来临，有一日，她正在电脑前为服装设计稿上色。突然周围的人纷纷骚动起来，而后她听见有人说：“她就是未来老板娘啊……”
　　鼠标一个出轨，一道鲜红浓郁的色泽横撕裂了半张稿件。
　　她抬头，见到林天泽远远站在她们部门的大门处，手中牵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
　　呼吸冰冷地由鼻腔沉落下去，仿佛再回不上来一般。
　　她看见他笑牵着那女子向里走了几步向她介绍：“这是我们的中端品牌艾可的设计部门。”又笑着向部门经理及周围一干同事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程安雯，刚学了服装设计毕业归来，想来我们公司的各个设计部门观摩一下。”
　　有嘴甜的同事恭维道：“原来未来老板娘就是做本行的，林氏将来前途无量啊。”
　　众人为了这句玩笑嬉笑起来。
　　程安雯也静静地在笑，她着了身红色连衣裙，眉眼纤细柔美。林天泽的手紧紧握着她，叶蔲染突然觉得她那一身红像新年里的鞭炮，一声轰鸣，然后——炸得她那一点点小小的期待粉身碎骨。
　　她又想起自己初见他的那一日，也是一身的鲜红。那日的红，却像足一个不正紧的女人。她突然自怨自艾起来，后悔自己当日为何不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正常少女。
　　透过程安雯去看回当日的自己，她竟然体会到某种微酸的自卑情绪，她那副尊容，难怪他当年只是耍了她一场，而后一走了之。
　　林天泽牵着程安雯，带她去看了看设计师的工作室，打版工作室，以及样衣陈列室等各个服装制作牵涉到的环节。
　　而后他们走出来，路过叶蔲染身边，程安雯突然停住脚步，俯首望着电脑屏幕笑道：“这色彩搭配好漂亮。”
　　叶蔲染抬头朝她笑笑：“这是我们设计师的新作，我正在为他上色。”
　　林天泽对程安雯说道：“这是艾可的设计师助理，叫叶蔲染。”未免麻烦，他与叶蔲染从前那段荒唐事以及叶蔲染正住在他的公寓这件事他并没有向程安雯透露。
　　林天泽生疏的口吻像一根鱼刺，卡在叶蔲染喉中，令她喉咙堵塞。
　　程安雯见了叶蔲染的面貌，赞道：“叶小姐长得真漂亮。”
　　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些异样的感受，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她与林天泽之间的感情。他们相识太久，她太了解他。他对她是认真的，绝对不会朝三暮四。但为何眼前这女孩令她莫名其妙生出危机感？
　　她美得太引人注目，而林天泽到底是个年轻男人，与她朝夕一同工作，他是否也会注意到她的美貌？
　　她很年轻，脸庞上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应当未及大学毕业的岁数，而林氏哪怕是前台接待亦都需得有一张大学文凭。那么她是如何成为设计师助理？林天泽为何会默允许一个不合格的女孩子在林氏担任设计助理一职？
　　她有些许焦虑，这番回国，她是来做一个决定——留在林天泽身边或者是与她在国外认识的一名叫约翰的男子在一起。
　　林天泽是青梅竹马，约翰是新起之秀。林天泽有他的风趣优雅，约翰另有一番沉稳老练。两人都出身良好，家底丰厚。
　　她想，也许对叶蔲染的格外留意，是因为她自己心中已经开始不确定。
　　叶蔲染愉快地笑着虚应道：“未来老板娘过奖了。”
　　程安雯对着林天泽笑了笑。
　　林天泽只觉得叶蔲染又令他大开眼界，她前阵子才抱着他深情款款向他表白爱意，如今见了他女友虽然不必要剑拔弩张却也不需要欢天喜地成这样吧？
　　她到底从前倾慕者众多，见惯了大阵仗，这些普通女孩会伤感郁闷的场面她处理起来竟如此游刃有余。
　　他于是与程安雯相视而笑，牵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