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饮时

3、青台（三） 团子

　　天上的神仙，活得过久，大抵都是喜欢八卦的。
　　钟源殿作为三十三重天最庄重的地方，仙侍们说起八卦来，格外透着一股禁忌的兴奋。门边的几个小仙官刚顶着两张稳重的脸，交流着：
　　“明渊仙君委实不负他第一美男的名号……”
　　“看见他身上新佩的那方印没？不知是哪位仙君/仙子所赠啊……”
　　“果然是因为文晖仙君才过来的……”
　　“当年果然是因爱生恨啊……”
　　恰逢后殿伺候茶水的仙娥递过来“明渊仙君与文晖仙君当堂对质，文晖仙君吐血而退”的消息，几个机灵的仙官抢先一步奔往醉仙楼。那地堪称仙界八卦集聚散发地啊。
　　一个跑慢的仙官不甘心地停下脚步，正想回钟源殿继续探讨一下。刚刚八卦云色密集的地方干干净净，各位仙官各司其职。
　　明渊仙君与景元真君正携步出门，景元真君招来一朵祥云，两位仙君飘渺而去。
　　景元真君还是第一次当值的时候放下公务。
　　一堆仙官站在门口，伸长着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远去的祥云。
　　良久，一个仙官低声说：“原来明渊仙君新结好的仙君，是我们景元真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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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万年没有踏进这方地界，青台景色依旧。
　　父君为母亲亲建的殿堂楼阁，十几万年来没有受过半分缺损。雕栏玉砌，流光逐月。无时无刻不像一个优美的故事。殿外万亩桃花，只开不败。桃林外青崖之下，便是无边无际的迷光海。海上千色交错，从不停歇。月下鲛人夜歌，闻者心荡。
　　然而父君羽化后，母亲便禁了鲛人夜歌，渐渐的，桃林不再招来仙鹤，青台里的声音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母亲鞭打我时，我发出的哀嚎，大哥喝止的声音，还有青凝的哭声。
　　我离开后，母亲更加勤于闭关。
　　只剩下大哥和几位仙侍还生活在这里。青台，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像个活死城。
　　我还站在门前踌躇，景元真君倒是毫不客气地进门。见我没跟上，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仿佛此地不是青台，而是他钟源殿的门口。

　　我在钟源殿提起长津的事，他便直接告诉我，求情，可以。不过要当面向青台少君求情。否则当按天规处置。
　　青台少君，便是我的哥哥，青澜。

　　群仙皆知我长得最像上届青台帝君，我的父君，青帝。然而我终究只得了个壳子，行事智慧一塌糊涂。母亲最想将我培养成第二个青帝，那些日子，一步踏错，便是责骂，一事行错，便是鞭笞。
　　哥哥的行事，却越来越肖似父君。终于，越来越虚弱的母亲，将青澜立为少君。更改了我青渊的名字，将我封到远离青台的毕台山。
　　时至今日，我还是第一次用“青台明渊”的自称，然而，我却万万没有想到，马上就要回到青台，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看着还等在门口的景元，我勉强摆了个笑脸：“真君，本君重伤未愈，行走艰难。劳烦真君替长津求个情。本君就先回去疗伤去了。”
　　说完，我利索转身。
　　走，走不动。
　　我低头一看，站得太久，腿上面长出了一个浓眉大眼胖乎乎的小娃娃。
　　“我……你……”
　　我游戏天界这么多年，还未曾有过这方面的麻烦。骤然在青台遇见一个抱着我大腿的娃娃，难不成是哪位女仙怀了我的孩子，又不愿见我，就直接扔到青台来了。
　　“叔叔！”
　　叔叔？叔叔好！只要不是叫我爹就好。难不成是还有哪位仙人带了娃娃到访青台？
　　小胖子艰难地抓着我的腰带往上爬，努力了一阵，见我漠不关心地看着他，嘴巴一瘪，眼眶里泪花就泛了起来。
　　哭起来吵到母亲就完了。我赶紧抱起来，往景元真君冲过去。
　　景元淡定地掐了掐小胖子的脸，淡定地收回手。
　　我惊悚地看着他。他是在揩油吧，他是在揩油吧。而且他揩完油，居然无视我递过去的娃娃，转身就走。
　　小胖子脸上遭此大难，马上紧紧地抱着我，又要瘪嘴。
　　“小乖乖，本君亲一亲，不要哭了。”
　　走在前面的景元脚步顿了一顿，才继续往前走。
　　本君只安慰过仙娥，使出这一招。仙娥一定脸赛桃花，羞涩不已，哪里还会顾得上哭。
　　小娃娃的定力果然不同一般，本君亲完了，小娃娃说：“还痛，叔叔摸摸。”
　　于是我只好伸出手，摸着小娃娃胖乎乎的脸，任他将我的头发扯得一团糟。
　　“真君，真君！景元！”
　　景元真君回头疑惑地望着我。
　　我赶紧走过去将娃娃递给他。
　　他淡定地袖手转身，说：“你家的娃娃，你自己抱。”
　　我家？难道真是我的？
　　我抬起小娃娃的脸，艰难地回忆可能是他娘亲的仙娥。

　　青台的仙侍虽少，但相当用心。比如眼前的这盆灵犀木长势就非常喜人。本君一边欣赏，一边偷看西厅里下棋的大哥。
　　这五万年，我虽然也遇见过大哥，但却没有时间仔细打量他。而我现在仔细一看，大哥原来一点都没变。
　　“出来！”
　　比如，一眼就知道我躲在外面。
　　熟练地趴在窗格后面的小娃娃和我一起摸了摸鼻子，垂头丧气地进去。
　　“大哥。”
　　“爹。”
　　我往旁边一跳，指着小娃娃问大哥：“这，这居然是你的儿子。”
　　大哥放下一子，微一挑眉，道：“如果不是亲生的，我也以为是你的。跟你的品行简直一模一样。”
　　我羞涩地摸摸小娃娃的头顶：“大哥太夸奖我了。”
　　景元真君轻笑一声，我怒目以视。

　　那边在下棋，我和我那新鲜出炉的侄子，青台小殿下青溶坐在一起吃核桃。青溶好吃，一吃就胖，这绝对不像我。我天生虚弱，吃再多都是后天补，怎么也胖不起来。青溶今天的零食早吃光了，现在沾着他叔叔我的光，在加餐。
　　我把手中的核桃肉塞到他嘴里。我们俩都爱吃这个。想起了当年大哥定下的是天帝的二女儿——瑶华仙子。其实按年纪她早该嫁过来了，不过青台的情况也瞒不了外面的神仙，瑶华仙子迟迟不愿出嫁。
　　可是青溶在这里，殿内却没有一点有女主人的迹象，除了一些小孩子的玩物，和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也许，生了儿子，瑶华仙子不愿住在这里，搬回去住了？三千年未醒，天界现在开明至斯？
　　再塞块核桃，我轻声问青溶：“你娘现在住在哪里？”
　　娃娃忙着嚼核桃，只摇了摇头。我耐心地等他咽下去，喂他喝了几口水。继续问：“你娘不住青台，住在哪里？”
　　娃娃胖得紧，一双眼睛依旧圆睁得黑白分明，小小年纪目似点漆，我却看见他目光里的悲伤。青溶说：“娘亲不在青台，爹爹不肯告诉我。是因为阿溶不听话，所以娘亲才不回来的吗？”
　　大抵天下的小孩得不到娘亲的宠爱，便都以为是自己的过错。如同我当年问大哥的话，现在也只能用大哥的话来安慰他：“不是的，阿溶最乖了。等到阿溶长大了，娘亲就会回来了。”
　　阿溶却不像我当年那般好糊弄，仍旧眼巴巴地望着我，连核桃都不愿吃了。我委实没有哄孩子的天赋，出师不捷，只要掏出青凝给我准备的果干，不舍地都塞到他手里。
　　左右思索，瑶华仙子是天后亲自教养，最是有气度和修养，即使不肯出嫁，也是借口天后劳累，要侍奉母亲左右的借口，只怕做不出生而不养这种事。
　　若说仙子不幸羽化，那也是应该告诉阿溶一声的。
　　我磨磨蹭蹭地凑过去，不顾娃娃一下将果干捂到怀里，问道：“阿溶，你知道你娘亲的名字吗？”
　　我听见阿溶满嘴干果，倒也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娘亲是灵沅仙子。”
　　不是传闻中温柔娴淑的瑶华仙子，而是那个经常带着妹妹，到我毕台山来，一边大骂天孙尹衡假道学，一边爬树掏鸟的灵沅仙子。
　　我瞧着阿溶吃东西的劲头，倒也和她颇有几分相像。
　　可是将她与那边优雅执棋的青澜少君联系起来，却是王孙旁边站个泼妇，怎么都不像一家人。即使是不苟言笑的景元真君，也更配青澜少君。
　　再说，灵沅是瑶华仙子的弟弟的私生女，天帝颇不待见，天族能答应这场婚事吗？
　　最要紧的，灵沅到底跑哪里去了？
　　看着棋盘两边默契天成的两位仙君，难道真的别有隐情？所以灵沅看不上我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