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饮时

4、青台（四） 羽化

　　虽然青台有万亩常开不谢的桃花，青台的桃花运却委实不怎么样。
　　父君居住青台之前，三界云游，让那些恋慕他的仙娥，连个衣角都追不到。定居青台之后，仙娥纷来，路过的，赏景的，不小心掉下来的，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
　　父君于是劈开青台与天界相连之处，引西方云海之水将两地分隔。一些法力低微的仙娥越不过这万顷碧波，只得望洋叹息。法术高超的女仙大多也识趣得多，才让父君得以继续居住青台。
　　一日，一位即将出嫁的仙女越过大海，神色凄迷，只问父君眼中可曾看到她一片痴情。父君沉迷天道，未闻未答。于是仙女悲壮而来，伤心而去，只将一方碧绫投与海中。后来仙娥多效仿之，于是千万年之后，海中迷光渐成。
　　母亲也是上古神祗，只是缘分所致，居然从未见过父君。一日从天界经过，见有迷光炫目，才不小心落到这青台之上。父君于是延请论道，这一论，便论出了青台千重宫阙、万亩桃花和迷光海里的鲛人夜歌。
　　然而父君随天地万物而生，却只与母亲相伴了几万年，便一朝陨落。
　　大哥虽与瑶华幼年订亲，这亲却定了十几万年。
　　我在青台之上，只开了一朵名为文晖的烂桃花，青台之外，桃花开遍，却一开即谢，只点缀了仙界的漫天八卦。
　　于是我看着护食的娃娃，不由对他的未来担心不已。

　　三千年前，又有谁能想到灵沅能生下这样一个胖娃娃来呢。
　　灵沅好动，她妹妹芷光好静。两个仙子一般模样，却截然不同。于是在毕台山上，锦颜打趣她们的姻缘，担心灵沅嫁不出去。还是长津出了个臭主意。说是到时候，就让本君领着她们姐妹在天界转上一转，也让她们在醉仙楼明渊仙君的美人榜上露个名头，长津再出面捧和几句，干脆把她们捧成三界的第一美女算了。
　　灵沅就问：“现在美人榜上的头名是谁？难不成是明渊自己？”
　　众仙哄笑。长津说是魅狐族的狐王，灵沅就摆摆手，说那还是算了。

　　大哥还是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与世隔离。即使这花园百花开遍，与他还是无关。
　　刚才一盘棋罢，景元真君输给大哥一个小瓶，还不忘记掐了掐吃得脸颊鼓鼓的娃娃。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要顺便在我的脸上留个印才罢休。
　　我怒了，就算你是我正牌大嫂也不能揩你小叔的油。
　　景元真君收回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的手，说：“长津殿下在天牢里呆上一阵，自然就会放出来的。”然后冲青澜少君点个头，怡然移步，走了。
　　我愤怒了！要是知道你能做大哥的主，我干嘛还跑过来。你是炫耀吗？是炫耀吗？青溶还在这里呢，你再能也生不出儿子啊！
　　我想着景元真君挺着个大肚子在钟源殿的样子，我冻结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乱想膈应自己了。
　　大哥从我怀里把吃得更圆的阿溶挖出来，摸一摸他滚圆的肚子，拿过他手里的果干，勒令他围着桃花林跑十圈。
　　我同情地看着一步三回头的阿溶，万亩桃花林，跑完他能赶得及晚餐吗？
　　“二十圈。”
　　阿溶迈着他的小短腿风一样地跑了。
　　然后大哥就带着我往后走。走过后厅，走过花园，走过后山，我不动了。再走都到母亲闭关的地方了。
　　大哥回头看着我，无奈叹了一口气，仿佛拿我没有办法。我摸摸鼻子，低下头，还是跟着大哥去了。
　　到了母亲闭关的洞前，我顾不上害怕，只能吃惊。母亲的气息竟然衰弱至此。我虽然知道父君去后，母亲的一身修为在不断衰减，但是现在洞前的气息，竟然不过是地仙的境界。
　　大哥说：“母亲可能要羽化了，就在这几千年。”
　　我茫然地看着他，大哥只能摸摸我的头，说：“母亲那些年待你不好，幼时待你确是极好的。你先天不足，母亲怕你夭折，替你求遍了三界的灵药。怕你受苦，到哪里都带着你。你记事晚，这些怕是都不记得了。现在母亲就要走了，我叫你来，就是想把这些事都告诉你。”
　　我茫然地点点头。于是我席地坐在母亲洞前，听大哥把我不记得的事细致地都说一遍。

　　出得青台，我到了醉仙楼。
　　楼内最显眼的地方，摆出的赌局，是“明渊仙君真爱何人”。这是个老赌局，从我搬到毕台山便长开此盘口。从来没人押长期，因为短期过于变化。这一期押的，便是文晖和景元。文晖经常在，我却不知景元为何也在。不过这也不稀奇，我的真爱，通常也会出现几个我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我想了想，文晖不能押，景元的话，下次见面的时候勾个衣，拉个袖还是可以的。于是我同往常一样，匿名押了百注。黑手？本君可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再说，本君一向不事生产，不从这里捞点钱，毕台山那几口吃什么。
　　下完注，躲过几帮想打探消息的仙人。点了一桌酒菜，躲在二楼听帘外仙人的各种八卦。
　　听了一会，还是我同文晖同景元的不可不说的秘密。于是招来一位地仙，问起了灵沅和芷光的事情。
　　原来芷光的八卦比灵沅的更大。两千年前，冥界至尊偷偷在天界逛了一圈，为表此地一游，带走了芷光为第六任冥界尊后。天界哗然，天孙尹衡很有志气地跑到冥界下了战帖，然后被冥界至尊捅了个三刀六洞，接着被客气地留在冥界喝了喜酒，最后被客气地送回了天界。
　　尹衡被天后关了，是养伤还是备战就不知道了。
　　灵沅不过是与青台青澜少君有了露水姻缘，因为怀了娃娃，事情便闹大了一些。瑶华仙子听说要先册封灵沅为侧妃，干脆央求天后退了这门亲事。灵沅却没等到成为少妃的那一天，生下青溶后，她突然离开青台，遇上天劫，产后法力不济，就此劫化了。
　　我听完点点头，让他们再来几壶醉仙。

　　我喝醉仙的最高记录是十八坛，锦颜最高喝过二十几坛，长津十坛左右，羽臻一坛就倒，这还是训练后的成果。
　　今天喝下十来壶，就有点数不清眼前的酒壶了，再下一轮，便有点昏头昏脑。
　　模模糊糊，有个人影来扶本君。我努力瞪眼，衣服是白色的，嗯，不是青色的，我便放心地倚过去。酒气入脑，便觉浑身发热。那人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身如冷玉，此刻与我如解药。我便调笑着抱住他，额头靠着他光滑的脖颈，舍不得离开，想要更多。
　　他想推开我，我便用力抱紧他，摸索着向上亲吻，片刻，寻着他的嘴唇，倒是一片炙热。我嫌不舒服，便只愿抱着他。这次，他果然不再挣扎。
　　良久，有酒气冲着我的眼睛，酸疼不已。我只好摸着他的衣服来擦眼。
　　他反手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摩挲我的背部。
　　我哑声喝道：“不要乱动。”
　　他便乖乖不动。轻声问我：“青澜他，你哥哥跟我说什么了？”
　　我一听，狠狠地勒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哥哥说，哥哥说阿娘以前很疼我，带我去西天，带我去东海，带我去大荒，带我去人间。”
　　“哥哥说娘看我喜欢吃天帝家的蟠桃，就带着我在天宫住了好几年。”
　　“我说喜欢夜明珠，娘就去抢了东海的镇海之宝。”
　　“我喜欢听鲛人唱歌，就抓着迷光海里鲛人每天唱给我听。”
　　“我不喜欢瑶华仙子身上的香味，就只准大哥去天宫，不许瑶华来青台。”
　　……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跑出去，阿爹就不会来找我，就不会碰到魔神现世，也不会为了保护我，死在大荒了。”
　　“如果我没有害死爹，娘也不会受伤，也不会现在快要死了。”
　　“我真恨不得，当年死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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