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传说》紫风吟

6、小楼一夜（中） “蘅州司马

　　“蘅州司马游，正是在下。难得齐王亲临，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只可惜这里不是我的宅子，只能委屈大王品这普通的的丹棱。”
　　难得亲临？恐怕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齐王撇撇嘴角，不情愿的随司马游走入房内，待到在桌前坐定，游亲手斟茶，将茶杯送至齐王面前时，无意间捧着齐王的纤长的手指，两人的手触电般的往后一缩，杯中茶水差点洒出几滴。
　　不妙，不妙，自从走进这间屋子，齐王就感觉到不妙，他一向危机感强烈，眼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不论如何，正事要紧。齐王取出怀中刚花掉两万两买的画作：
　　“这是你画的？”
　　游点点头，
　　“来齐国之前，在下曾经游历各国，行至楚国时却觉得那里风景独好，深山野岭，怪石重重，千里无人影，困兽无踪迹，昨夜兴起，就随手画了下来。”
　　不可思议的看了看眼前这个人，他确实有一双名如星月的眼睛，隔着茶雾熠熠生辉，此刻双目交接，游目光中的炙热，让齐王立刻回避开来。
　　生平第一次回避别人的目光。
　　没有人用如此目光看过自己，臣子不敢，女人不敢。即使是敌人，不，这不同于敌人的目光，而是，脑海中浮现出野兽看见猎物的炙热。
　　淡定，淡定，每次见到这个人，都只能无数次的自行淡定。
　　“你倒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倒也不是对任何东西都过目不忘，只是看到此生再难遇到的美景，自然就不舍得忘记，比如说楚国的风光，又比如说大王您，英姿不凡，我想我也可以画出来。”
　　放肆的家伙，齐王沉下脸，手中的白玉杯又多了一道裂痕。
　　为了楚国，他忍了，齐国泱泱大国，虽然富庶，确夹在几个大国的中间地带，攻守皆有不便，他常常西望，渴望得到楚国这一天险，完成他军事扩张的关键一步。
　　脸上艰难的挂出微笑，
　　“楚国的地形本王也曾经派人勘测过，但险隘重生，加上楚国人戒备森严，所以一直难以知晓全貌，先生的这幅图虽然精细，但所描绘的地形应该是汾水以南，关隘以东。。。”
　　“东南方只是缓冲地带，大王真正感兴趣的，当然是楚王驻巢最多的，关隘以西。”
　　被说中了心思，齐王干脆摊出底牌：
　　“诸葛先生若能画出整个楚国地图，那就是齐国功臣，到时本王许诺你黄金万两，良田千亩，甚至你想要的爵位，本王都可以满足你。”
　　听到齐王直白的请求，看见他热烈的眼神，游知道自己所料没错，谦逊的外表，此人藏着一颗野心勃勃的王者之心。
　　游将已经半凉的茶杯放下，似乎有些为难的挠挠头，宽大的袖子一扬起，结实而充满挑逗性的胸肌暴露无遗，游倒也没有冒犯的意思，在他看来，在这等明媚的春日里穿着上衣，他已经为尽臣子之礼而辜负了春光。
　　“可惜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兴趣。司马家族留下的财富我几辈子也花不完，至于爵位嘛，”游微微眯起眼睛双眼，看着窗外，“好像只会给我引来杀生之祸。”
　　司马家族的祖训犹在耳旁，况且，生于世代公卿之家的他对爵位根本没有兴趣。
　　“哦，”齐王挑眉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过说出来怕你生气。”
　　“你只管说。”
　　“我要你陪我。”
　　齐王心口一缩，正准备叫侍卫，嘴却被捂住了。
　　游的声音轻柔的响在耳畔：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要侍卫打扰，作画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就行了。”
　　见齐王脸色变得难看，游接着说，
　　“剩下的地图我一夜就可以画好，不需要你沏茶端水，也不需要你研磨铺纸，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叫侍卫守在门外。我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齐王重重甩开游的手，他虽然已料想到这个家伙对金钱爵位没有兴趣，却也未料到他会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半晌挤出两个字：
　　“为何。”
　　游很认真的说：
　　“我虽然过目不忘，但每次作画的时候都需要灵感，画美人图的时候需要美人在旁边摇扇，如今画的是河山，自然需要一个君王陪伴在身边。”
　　听起来好像是合情合理，齐王虽然丝毫不相信这个混账解释，而更让他难以相信的是，他居然答应了留下来。

　　听月楼注定要有一个不眠的夜晚，客人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十三楼烛火通明，每一个楼道都有齐国军队驻守，大门更是被戒备的滴水不漏。
　　听月楼老板是个精明人，虽然客人都被赶走了，自己却乐呵呵搓手笑着。
　　虽然少了一晚上的进账，但自己这客栈如今可是齐王住过的，这名声一出去以后怕是客源拦都拦不住，而那十三楼，呵呵，翻个十倍都有人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思量着是再开一家分店，还是加盖个十四十五楼什么的。
　　楼外，侍卫紧张的看着十三楼明亮的窗户，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会有人飞身上去，当然，也围满了兴致盎然的路人，纷纷猜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一国之君独自请入自己的厢房。

　　齐王第一次在听月楼过夜，凭栏处凉风习习，从这里看着自己的城阙，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夜空得以如此纯净，都因是无人之境。明月之下有了人的欲望，于是如此繁华，却也如此血腥不堪。
　　似乎感觉到是厢房静谧的空气让自己有了这些奇怪的想法，深吸一口带着夜间凉意的空气，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感叹这乱世，唯独他不行，他是帝王之子，毕生的宿命就是为了让齐国称霸天下，这乱世，他无处可避。
　　干脆转身不去看着月亮，却正对着游月光一般的眼神。
　　“你看我作什么。”真不知道被这家伙盯了多久，不由生了一丝恼意。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在想什么。”游低头继续作画，发丝挡住了眼睛，俊逸的脸上有着专注的神情。
　　如此的专注，烛光中有种静谧的美。
　　厢房中停止的空气，纹丝不动的烛火，还有似乎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兰花香气。
　　恍惚间，仿佛自己不是在乱世，而是身处别处。
　　这种感觉从他一踏入厢房的时候，不，应该是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皱皱眉，闲的发慌便在宽敞的厢房中晃悠了两圈，游认真作画的时候他没必要盯着，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种催人入睡的安逸，
　　不行，不能睡觉，谁知道这家伙会在自己睡着后干什么，喝茶提神，对，喝茶，虽然身边没人伺候，但泡茶这种小事偶尔自己做做也无妨。
　　在青竹桌找到茶叶，取出一些放入刚用过的白玉中，壶中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依旧倒入杯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注重享受的人。
　　品着毫无茶味的茶，瞥见茶几边一个翻了一半的竹简，便拿起来翻看着解闷。
　　“闲子兵法”口里念了出来：“闲子是谁”？”
　　游没有停笔，忍住不去为齐小白支着下巴翻看竹简的诱人模样分心，回答“一个朋友而已，不久前游历到鲁国的时候结识，便互相留了作品做个念想。”
　　齐王轻哼一声，真是人以群分，这个狂妄的家伙就连结识的人都一样嚣张，明明声名未尝闻达于战国，却也敢自己先给自己封个什么子。怀着看笑话的心情读了几句，却不由的被竹简中的内容吸引了进去，这兵法丝毫没有卖弄玄虚的空谈，每一句似乎是信手拈来，却妙到让人恨不得马上就能付诸实践。
　　齐王困意全消，眼神中有着难抑的兴奋：“这位闲子现在可还在鲁国？”
　　游的笔锋微微停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大王如此询问，莫非是想要见他？”
　　“当然想见，如此奇人，如此才华，放眼六国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
　　游这才放下笔，迎上齐王兴奋的有些动人的双眼，
　　“大王已经见到他了。”
　　见到齐王疑惑的模样，游解释道：
　　“在下司马游，字闲空，”
　　“你，”齐王感到又一次被戏弄了，脸红一阵白一阵，“你敢骗本王。”
　　游耸耸肩，无辜的说，“不那么说又怎么能得听见大王对我的真实评价。”
　　游听过无数君臣赞叹自己的才华，可唯独这次，他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得意。
　　齐王压抑住想要杀了眼前这个骗子的冲动，转过身，发誓在这家伙完成地图前不再招惹他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