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49、论交何必先同调

　　卸下心头千斤重担，勾践斜倚在窗边榻上双目微合，倾听着楼下浪涛拍岸之声，渐渐进入梦乡，忽听背后脚步细碎，衣物窸窣之声。“何人？寡人不用人服侍，你且退下。”
　　“大王。”一个娇若出谷黄莺的温柔声音传入耳内。勾践挺直腰背举目细看，只见在门边不远处的地上跪伏着一名全身素裹的女子，身形纤弱，肩头颤抖，显是情绪甚为激动。
　　“大王，十数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可还记得贱妾吗？”那女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夷光！你可是夷光？”勾践认出眼前之人，翻身下榻，急行数步，伸手挽起了地上的西施，将她一把拥入怀内“夷光，终于又见到你，可想死寡人了！”言语间声音微颤，眼内泛起点点泪光。
　　两人相拥良久西施方缓缓抬起头“大王，您还是来了。”伸手抚上勾践的脸颊，望着清越依旧的面庞，忍不住又垂下泪来。“夷光以为今生再难与你相见，不想还有今日，夷光可是在梦中”
　　“自然不是梦中，你看，当日离开越国时，你遗在别院内的一方手帕，寡人时时都带在身边。”说着，勾践从怀内掏出一物，交于西施。展开看时却是素白色一方锦帕，帕子右下角用银线绣着小小一个“施”字。“大王有心了。”西施将帕子收入衣内，直起身子微微退后一步，拉开了与勾践的距离。
　　“你我多时不见，坐下细谈吧。”勾践此时也发现越礼，整整衣冠，行至几边坐下，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西施双膝微曲谢过后方才落座，执起几上酒壶，为勾践斟上一杯，“大王请饮一杯。此酒乃是夫差命人为妾特造，全用越地古法酿制，虽不及越国酒水纯冽，亦可聊慰妾思乡之情。”
　　勾践举杯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甘甜，似比越地之酒多了些温润少了些浓烈。“此酒果然是为女子酿制，夫差对你也算煞费苦心。这些年来在吴地可好？你似乎比从前丰腴了些。”
　　西施听言面上微微一红，“夫差外表粗豪，对妾倒还算有情有义，多年来得他庇佑，也算过的适意。只是不见乡中之人，终不过是伴虎而眠，度日如年吧。”
　　勾践听她所言，不由心内一动，眉头微皱，起身向前扶住她肩膀，“寡人也知你辛苦，只是国事为大，又加展如进上谗言，方不得已将你进与夫差。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勾践在此替全越国百姓深谢你。”说着隔案跪下身去，向西施拜了两拜。
　　“大王不必如此，妾受不起。”西施见状也忙跪下，向着勾践对拜。
　　“你二人这是行交拜之礼吗？可用寡人作主婚？”戏谑之声从壁边传来，举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壁上裂开条大缝，夫差满身冕服，单手执剑，立于壁边，对二人怒目相向。“勾践，寡人听闻你娶了一位素喜占卜的王后，终日以求神问卜为乐，却不知你那王后可曾占得你今日之困？”说着向前一纵，摆剑直取勾践咽喉，剑尖触到皮肤时却瞬间停止，凝着不动。
　　“大王，不要”，西施跟随夫差多年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早已吓的面色苍白魂飞天外，向前跪爬两步，伸手将夫差双腿紧紧抱住。“大王，不要。我二人并未有何逾越之事，您且休震怒，万不可杀他。”
　　“贱人，到此时你还在维护他。他有何好处？寡人这些年来对你千般宠爱、万种柔情都不及他对你始乱终弃？”夫差气极，身体不住抖动，抬脚将西施踢开，全无半点怜惜。
　　西施虽出生寒微，却自小被人宠爱，从未受过这种伤疼，更加身子纤弱，这一脚正踢在心窝处，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上素白色绸衣。西施此刻反镇定下来，强忍伤痛，扶案爬起，从壁边军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拨剑于手，回头向夫差惨然一笑。“大王，是西施负了你。勾践乃西施初次动情之人，他纵有万般不是西施亦不能对他忘情。如今您要将他斩杀，西施也不愿苟存于世，只愿随他于地下，大王这就请动手吧。”说着抬手将长剑架于颈上，便欲自刎。
　　“不可。”夫差见她真欲自尽，也顾不上勾践，手中剑一扔，回身将西施抱入怀内，顺手夺下她手中长剑，一手抚上她面庞，“寡人尚未动手，你怎可动轻生之念。就依你，寡人不杀他便了。”
　　“夫差，你不杀寡人，就不怕寡人杀你吗？”一旁沉默多时的勾践一声冷哼，将地上的长剑拾于手中，直指夫差背心，微一用力，长剑刺入肌肉，一丝鲜血顺剑锋流下。夫差吃疼不由一振，勾践却如豺狼见血般，唇角微扯，勾出一抹残忍冷笑。这一剑刺下，多年的恩恩怨怨就一笔勾消，却不知为何心内不宁，手中力道全失，想再刺出一分也是千难万难。
　　“大王，剑下留人。”刚才还在为勾践求情的西施，此时却跪于勾践脚下。“大王，夫差他虽多行不义又与大王有灭国之仇、夺妻之恨。但念在他当年对大王也算有活命之恩，又是个垂暮老人，您就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说着以头碰地，不住哀求。
　　“西施，不必求了。他不会杀寡人。”夫差伸手扶起西施，肌肉动作扯动背上伤口，又涌出大量血液，浸透了玄色冕服。
　　“大王，您不要紧吧？”西施伸手揽住夫差，扶他坐于榻上，便要为他检视伤口。
　　“寡人无碍，你且退下，寡人要和勾践单独叙叙。”夫差展颜向西施微微一笑。
　　“你当真不会杀他吗？”西施又转头望向勾践，得到勾践肯定的表示后，方惴惴不安的立起身，退了出去。
　　随着纤弱身影的退出，房内又恢复了安静，本应怒目相向的两人此时却象脱下了伪装，相对一笑，有志一同的起身坐于几案边。勾践执壶，斟上两杯酒，一杯放于自己身前，一杯推向几案对面的夫差，“请！”
　　“好！”夫差也不推让，头一仰将杯中酒一口饮下。“痛快！不想你我二人竟还有举杯共饮的时候。”
　　勾践微微一笑，“寡人亦不曾想有今日之会。”伸手又斟满两杯酒，“请再饮此杯。”
　　“好！寡人便与你痛饮三杯。”夫差又举起第二杯一饮而尽。看着勾践斟满第三杯，却停杯不饮。“寡人来问你，以你心思缜密，必能猜出寡人心意。你试想，寡人会杀你吗？”
　　“不会！夫差若想杀勾践，二十年前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时。”勾践微扯唇角，心头涌上一种难言的苦涩。“那你试想，勾践今日会不会杀你夫差。”
　　“不会，却不得不杀。”夫差举起几上酒盏，将整杯酒倒入口中。“既然不得不杀，那就请动手吧。”说着双目一闭，引颈就戮。
　　“早知今日之事，你又何必回来。”勾践握剑于手，剑指夫差，却不刺出。
　　“只因为寡人是大王，国在王在，国亡王亡。”夫差昂首一笑，不怒自威。
　　“你是在讥笑寡人非人君作为？”勾践眼内青光大盛，这一剑便要递出。
　　“阶下之囚又怎敢嘲笑君子？”夫差微微摇头，自斟一盏缓缓饮下，方慢慢道来。“夫差一生只求将我太伯一支发扬光大，屹立于庙堂无人出吾之右。如今吾为黄池之主，执天子牛耳，天下共知，已足平生之愿，虽死亦无憾。而勾践所求怕非只如此吧？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子授命于天，却只得一个人，夫差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天子授命于天？自欺欺人。姬氏何德何能，高居庙堂，上不能保国安民，下不能辖制下臣。致天下群雄割据，你争我夺，战火连年，赤地千里，庶民不得安居乐业。天下当有能者居之，只怕这江山也该易主了。”勾践亦举起几上酒盏，眼望北方，似有得色。
　　“你即如此讲，夫差也不便多言。临别时只想劝你一句，大周气数未尽，强行为之实乃以本伤人之下策，只怕他人坐收渔利。”说着立起身伸手握住勾践双手，“人皆言，平生得一知己，虽死无憾。夫差今日却是平生得一对手，虽死无憾。”放开手，走向窗边，举目远眺，“吴国江山如此之美，可惜夫差无缘再见。”回头又向勾践，“勾践，寡人知你宅心仁厚，必不肯苛待吴人。寡人只求你一事，寡人幼子姑蔑为报国仇心切，已私潜入越。怎奈天命难为，他必不能成事。寡人只求你捉到他时念在当日寡人对你也算有活命之恩，放他条生路。寡人便身入九幽，亦感怀安慰。”言必，双目一合，不复再言。
　　“好，你即决意如此，寡人亦不强求，便全你王之尊严。”勾践挺剑在手，分心便刺，剑尖已透衣衫，却不能下得手去，只得将剑一掷。“罢了，寡人终不能杀你。你去吧，离开姑苏，去甬东安置。寡人赐你食邑百户，仍号吴王，夫妇各三百人以奉之。你亦可安享终老，以没王年。”
　　“不必了！勾践你天性仁厚，得你为王，万民幸甚。孰不知吴王在则吴国在，吾虽不愿，却难保日后有心怀异己者，以吾为凭，再生事非。不若今日就此了断残生，免生后患。”言毕仰天长啸一声，拾起地上长剑往颈中一勒，鲜血崩流，立时气绝。
　　勾践望着地上夫差渐冷的尸体，心内百转千回，却只得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