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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望湖楼下水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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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夫差派大夫姬骆在外求见。”侍从进来回禀。
“夫差派人求见,所为何事?”勾践一脸狐疑望向身旁座上的范蠡。“少伯师以为如何?”
“大王不必猜疑,请他进来一问便知。”范蠡拈须一笑。
“好,请他进来。”勾践令下,侍从领命出去。“夫差此来,可是为了那事?”转头又问范蠡。
“大王所料不错,夫差派人前来定是为了请降。”范蠡微微一笑后正色道。“大王可还记得微臣所说之事?”
“这…...恐怕不妥吧。”勾践面显难色。“夫差已败,吴地尽属越国,不若准其降,放他条生路。二十年前,寡人兵败会稽夫差也曾准降,今日若不准其降恐失信于天下。况夫差已风烛残年,寡人实不忍向一老者动手。”
“大王此言差矣。夫差虽败,其根基犹在,若不除之,必生后患。二十年前夫差一念之仁方有今日之败,大王切不可重蹈覆辙。”范蠡起身回答,口气强硬。“夫差不除,吴王血脉尚存,吴地百姓不能诚心跟随大王。大王再有远图,恐被吴民掣肘。夫差在位数十年,横征暴敛、奢靡无度,不知造下多少恶事,大王杀之也是为民除害。大王三思,切不可义气用事。”
“这……,好吧,就依少伯师之意,寡人不准其降便了。”勾践无奈的摇摇头,夫差对自己总算不薄,终不忍痛下杀手。
“大王在上,罪臣姬骆代吾王夫差向大王请安,祝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姬骆方跨进门槛,见勾践面南上座,急跪伏于地,以膝代足向前爬行数步,以头碰地三呼万岁。“吾王夫差自知死罪,本不敢求大王饶恕。但吴越两地唇齿相依,大王与吾王又亲如兄弟,若得上苍福佑肯饶吾王一命,吾王愿献上吴地山川图志,府册兵符,身入奴隶营,世代与大王为奴。还请大王念在多年之谊准吾王请降。”说着声泪俱下,献上夫差亲笔书写的请降表。
勾践听了姬骆之言,不觉心头一酸,接表在手竟不忍观,便欲答应夫差请求。一旁的范蠡见勾践神色有异,急立起身行至姬骆身前厉声质问。“会稽一役,天赐越国于吴,夫差不受;现天赐吴国于越,吾王怎可违背天意?况吾王对当年灭国之仇夺妻之恨刻骨铭心,励精图治二十多年,莫不因今日之事,今既得此机又怎肯轻意弃之?常言道:‘天予而不取,反遭天谴。’姑苏三年之困吾王如何能忘?还请尊使回去转告夫差,让他断了请降的念头,及早整顿军马,明日决战。尊使这便回去,恕不远送。”手一招,早有几名军士过来,架起姬骆就向外拖。
姬骆见不成事,边行边放声大哭。“可怜吾王兀自多情,待大王如亲兄弟,不想大王竟无情至此。”
勾践听得眼圈一红,急扭转头不再看姬骆。范蠡也不待慢,跟随姬骆出得厅堂,急赴营前,击鼓召集众将,一声令下,三军齐动,杀奔姑苏。
姑苏城内军士接到线报,急入王宫向夫差回禀。
“勾践当真不准寡人请降,他竟如此怨恨寡人。”夫差身形一晃,立不住脚,跌坐榻边,几欲昏去。
一旁的伯嚭急忙上前扶住,“大王不必如此。勾践忘恩负义、禽兽不如,天必诛之。如今兵临城下,大王不若下令驱全城良贱出城迎敌,自己则扮作兵卒模样趁乱离开,可保性命。大王以为如何?”
“寡人以为如何?”夫差望望伯嚭苦笑一声。“寡人在位二十余年,连年征战,未给百姓一日安宁。如今临危事急又要他等为寡人送上性命,试问寡人于心何忍。此议伯太宰休再提起。寡人受命于天,十年前也曾为‘黄池之主’,如今天要亡我,寡人便顺应天意。伯太宰不必再为寡人忧心,你只出去将城门打开,请勾践入城。勾践天性仁厚,必不会难为你及城内百姓。你这便去吧,寡人累了,要歇息一阵。”说着手一摆,合上双眼再不看伯嚭。伯嚭见夫差如此也不再劝,伏地向夫差叩了几个头,安静的退了出去。
听得伯嚭远去,夫差缓缓睁开眼,柔声道“出来吧,他去了。”只听环佩叮当一名通身素裹的宫装女子行出殿来,纵身扑入夫差怀中悲切的说道,“大王,吴国当真要亡了吗?”
夫差伸手拥住女子,轻抚她的发端。“是,吴国真的要亡了。西施,你不开心吗?”
“大王何出此言。”西施心内一惊,仰头望着夫差。如今的夫差已是年过六旬之人,皱纹堆面,两鬓斑白,颔下原本倒坚的虬髯也变成花白疏落的几缕。一身纠结的肌肉因多年沉缅酒色早化作松驰赘肉。宽大的冕服并不能掩饰大腹便便,反显得十分臃肿,只有那对微合的凤目偶而圆睁时精光乍现,才能让人想起当年那个叱咤风云可止小儿夜啼的威武霸主,而此时那对凤目正怔怔的盯着自己。西施越看越心惊,急忙垂下眼帘,将头埋入夫差怀中。“大王,西施虽出生越地,可来吴近二十载,早将吴国当作自己家园。听到国将不国怎会欢喜?大王若是不信,可立时将西施斩杀,以慰吴国阵亡将士之灵。”说着,声音哽咽,两行清泪打湿了夫差的衣衫。
“好了,好了,寡人怎会不信你。”夫差伸手拍拍西施肩背,柔声说着。“如今兵临城下,勾践又不准寡人请降,寡人欲带你弃城而去,找个僻静之地安度晚年,从此再不过问国事,不知你愿不愿跟从,所以出言相试。如今已知你心,寡人就安心了。你且休悲戚,快回宫收拾细软,今夜子时你我二人便离开姑苏。”说着扶起西施,推她回宫收拾。
“大王,所言当真?”西施兀自不信,望着夫差一步一回头。
“自然当真。寡人何曾骗过你?快去收拾,夜里寡人便带你离开。”夫差将西施送出门,回身将宫门掩闭。也不唤人,转入后殿找出一套祭天时穿用的赤色七章冕服换上,对镜戴上冕冠,取下架上的长剑,行至壁边在壁上摸索一阵,忽用力按下,就见书架缓缓向两侧分开,墙上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门户。夫差略一停顿,回头望望居住多年的宫室,咬咬牙转身进入门内,消失于黑暗中。少时书架合拢,一切恢复原样。
“大王,姑苏城四门大开,太宰伯嚭带全城百姓于营前请降。”一名侍卫进来回报。
“伯嚭带百姓请降?寡人倒要亲自看看。”勾践回身取过架上长剑,带着范蠡、文种等众臣出营观看。
才到营外,便见营前黑压压跪着一片平民打扮的吴人,足有数万人。百姓后面跟着大批吴军,均自缚双手,最后跟着百十辆车马,上面堆放着各种军器。早有越军持钩执钺将众人团团围住。
见勾践一众出来,伯嚭急起身越众而出,手捧着各色图册疾行数十步,跪倒于勾践脚下。“臣伯嚭叩见我王,祝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王?这个称呼倒是新鲜。”勾践微微一笑,“伯太宰为吴国上下奔波,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谢我王。”伯嚭喜滋滋的站起身,将手中图册向上一递。“此乃吴国各地图志,府库帐册及逆贼夫差的宫室宗谱。臣恐混乱丢失,特拿来献于我王。臣已命人将吴王宫内各色人等还押宫内,只等我王发落。”
“哦?伯太宰果真精明过人,倒替寡人省下许多心思。”勾践命人接过图册,行至伯嚭身边,伸手拍拍他肩背。“伯太宰功高盖世,倒要寡人如何谢你?”
正说着,一个兵士上向禀报。“禀大王及众位大人,畴将军已顺利接管吴王宫。依大王吩咐并未惊动宫内众人。只是遍寻宫内各处终不见吴王踪影,请大王定夺。”
“夫差跑了?”勾践一惊后反觉心内一块巨石落地。“你去传令于畴无余,令他在吴王宫安心驻守,至于夫差,寡人自会命人查找。”兵士领命下去。
“我王,夫差的去向,臣倒是略知一二。” 伯嚭媚笑着向勾践躬身。“昨日臣曾劝夫差换上士卒衣物趁乱离开,本意是诳他离宫后一举拿下,献于我王。谁知他竟执意不肯。此时看来,他定是依臣意思易服私离王宫。如今姑苏已降,全城百姓尽在此处。大王只须派人把守各处城门,令百姓不得入城,在城内挨户查找,定会将夫差寻将出来。”
“伯太宰果然心思敏捷,寡人座下文武甚众,却无一人有伯太宰这般灵俐。”勾践嫌恶的看着点头哈腰的伯嚭,脸色一变,厉声道。“来人,将这乱臣贼子与寡人拿下。”旁边过来几个军士,将伯嚭按倒尘埃,去冠除衫,双手反翦捆做一团。
“大王,您这是何意?伯嚭可是对越有功之人,杀我便是恩将仇报,必遭天谴。” 伯嚭此刻方慌了手脚,颤抖着高声尖叫。
“无耻之徒尚自强辞夺理。”勾践大怒,点手招过一名兵士,“重重掌嘴,寡人不想听他多言。”兵士过去扬手便是几十下,伯嚭白胖的面颊肿的便如馒头一般,唇裂齿崩,只顾吸气,再说不出话来。
“你个禽兽不如之辈,罔读圣贤书。身为楚国世家,不思报国,却因小私逃离楚地,投靠阖闾。在吴地仍不安份,私相授受,陷害忠良,至国家利益于不顾。如今夫差方失势便落井下石,你还有何事不可为?如此祸国殃民之人,寡人怎能容你。念你侍吴多年,寡人便成全你,令你永为吴国之鬼。寡人听闻夫差灵寝建于余杭山上,你便先去那里等候吴王吧。”说着手一招,几个兵士过来,将吓晕的伯嚭拖了出去。
午后勾践带一众侍卫进入久违的吴王宫,宫内旧人均搬入夫差在城外的夏宫之中。屏退侍卫,独自一人登上胥台,倚栏下望,但见台下建一巨大人工观鱼湖,方圆数百丈,连着钱江。八月正值钱江潮涨,湖中水面亦涨上不少,一阵风吹过,掀起阵阵波浪。勾践暗自沉吟,如今吴国已灭,下一个对手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