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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东南到处有啼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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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二十一年(公元前476年7月)勾践听从范蠡、文种之议大举起兵伐吴。
盛夏七月,酷热难当,披坚执锐的众兵士早已疲累不堪,坐在战车中的勾践也挥汗如雨,忙唤过近身侍卫,传令下去,众军士于树林中休息,待午后再行进军。望着内侍敬上的冰镇酸梅汤,勾践心头一动,天下兴亡,百姓亦苦,正如眼前这酸梅汤,饮之虽乐却不知耗废百姓多少辛劳,此种只为一己之快的战争究竟为了什么?自已义旗高张为解苍生之苦,其实不过是为解越地之忧,然吴地数百万生灵便要受无妄之灾,这么做究竟该是不该?心内愁苦,放下手中杯盏,不禁一声长叹。
“大王何故长叹?”范蠡本欲向勾践汇报军情,却见勾践面色惨淡,不由发问。
“少伯师,寡人近来一直忧心一事,明知此事多行不义,却不得已而为之,故此长叹。”不知从何时起,勾践已把范蠡视作知己,有何心事总是向他吐露。“少伯师若真以勾践为友,当明白勾践心意。”
“大王的心意,微臣自然明白,只是大王可曾想过,天下百姓因何而苦?”范蠡微笑着坐于勾践身侧,对眼前这个亦君亦友的男子,范蠡从心中是说不出的喜欢和爱待,与他共语实是平生一大快事。
“百姓因何而苦?时局动荡,战事纷争,百姓朝不保夕,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因此而苦。”勾践望着范蠡一脸忧愁。“寡人一向痛恨为人君者以一己私欲陷万民于水火,不耻齐晋诸王所为,是以夫差虽多次向寡人示好,寡人仍不愿与之为伍。此事想来少伯师也应了然。”
“大王,恕臣不恭。”范蠡起身向勾践躬身一礼后方道。“大王此言可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以大王心思,不但不耻齐晋吴等王,只怕在心中对先祖大禹王灭九夷之举也不赞同。”
“不肖儿孙勾践不敢。”勾践急起身向西北而拜,面上却带着些许认同之色。
“大王不必自谦。”范蠡微微一笑。“大王心思,上次朝会时已表露无遗。大王天性纯良,事事以苍生为念,不喜杀伐,实乃天下百姓之福。大王可曾想过,先祖大禹王一心为公,不辞辛劳治水十三载,三过家门而不入,水患过后尚能从容让位于舜子商均,真不愧为世人典范,何以治水过后定要诛杀治水有功的九族夷人?大禹王所为非为自己称雄天下,实为天下苍生福祉。想那黄河源头冯夷人氏,藏秘河图,纵容水患,部族数万人丰衣足食,却不顾下游百万苍生性命,此等不仁不义之辈,该不该杀?渭水之畔、黑水河边、长江源地各族夷人尽是如此,大禹王诛其全族、夺其河图正为了天下更多百姓性命。自古胸怀天下者必有大智慧,为解世人之苦些许牺牲也是值得,是谓成大义不拘小节。今大王心念苍生,不愿杀戮,却不知天下诸王未必均如大王所想。如夫差、姬午一心征战只为谋利之流比比皆是。大王若一谓仁慈,天下被此等人夺去,只怕当真要百姓皆苦了。”范蠡见勾践低头沉思,略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子羸弱,不能领导诸候,正当有一人以天下苍生为重,挺身而出灭诸王天下一统,方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大王天性仁厚,又是大禹王后代,正当敢为天下先,担此重任,成就不世之功业。”
勾践听完范蠡之言,心内激动,站起身紧紧握住范蠡双手。“少伯师,不想你心中竟藏有此等宏图。勾践虽不才,为苍生却不敢畏刀避剑。从今起寡人再不会自怨自艾,不下吴地誓不回还。”
同年八月,越军于立泽北岸大破吴军。夫差仓皇逃窜,急退入姑苏,城门急闭,坚守不出。勾践与范蠡等商议后感到,灭吴不可急求,与其付出重大伤亡强行攻克吴都,不若将吴都长期围困,将夫差的还击能力全部耗尽,然后再一举歼灭。越军在姑苏城外另筑一座城池,长期驻守,监视吴军,使夫差不敢有异动。这一围就是三年,夫差曾多次派人挑战,勾践只不予理睬。三年间吴军的士气都被磨没了,姑苏城内人心波动,不断有百姓私逃出城,向越军投降。对百姓来降者勾践一律和颜以待,择地安置。吴人见勾践仁慈,感恩待德,尽皆臣服。至勾践二十四年(公元前473年)春,夫差只孤守姑苏一城,其余各地尽归越国所有,吴国已名存实亡。
初春的夜,寒冷深沉,月光无华,人声静谧,一个修长身影缓缓爬出姑苏城,向越都会稽急奔而去。
春日温暖,阳光明媚,会稽城内人来人往,市集中熙熙攘攘甚是热闹。一名十余岁的碧衣少女带着一名中年仆妇在市集中闲游。少女甚是活泼,时不时的被小摊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吸引,看看这样瞧瞧那样,恨不得把整个市集都卖下来。
“小姐,我们出来多时,夫人在家中定等急了,不如早些回去。”仆妇见时候不早,催促着立在兵器摊旁不肯离开的小主人。
“素姨,天色尚早,急什么啊?难得出来一回,多逛一会儿可好。娘亲若是责怪,清清自然为素姨解释,定不叫素姨为难。”小女孩说着一脸恳求。
“好吧,那就再玩一会儿。”叫素姨的中年女子无奈摇摇头,清清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动贪玩,一见到刀刀剑剑就走不动路。
忽然前面人声吵杂,“站住,捉住那个偷东西的小贼。”一个围着白布长围裙的大汉奔跑着穿过人群,追逐着前面一个衣衫褴褛的高瘦少年。那少年身形瘦弱,面容肮脏,手中抱着几个面饼,一边跑一边往嘴里不住的塞着吃食。脚步虚浮,显是饿的久了,跑不出几步,被路上石头一拌,一跤摔倒。穿围裙的大汉几步赶上,伸手按住少年脊背,挥拳便打,口中不住的咒骂。“这天杀的小贼,越喊越跑。你若无钱,便要我施舍几个面饼又如何,你不该打翻我的饼篮,可知我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指着这面饼生意。你今日打翻饼篮,面饼被污,怎能卖给旁人。这一天不开张,倒叫我全家今日吃风喝烟吗?”说着手上用力,直打的身下少年不住为颤抖。
“这位大叔,可听我一句吗?”清清见少年可怜,不由出声相劝。“他只是偷了几个面饼,就见官也不过受几下责打。你如今此等打法,要是把他打死打伤,可是重罪。”
那大汉听得清清相劝,停下手来,转头看向她。“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小人本是楚人,去岁因乡中大旱,颗粒无收,又听得越王仁厚,越国百姓生活安定,这才带着全家背井离乡远赴越地。来此多时,做些面饼生意,全家倒也过的舒适。只是小本经营,受不得些小风险,今日被他弄污面饼,无物出售,全家的用度便没有着落。故此一时气恼只想重重责打他几下,并不想伤人。既然姑娘求情,我便不再为难于他。”说着伸手拉起少年“你走吧,这几个饼儿权当送与你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大叔留步”,清清在后急忙叫住大汉。“听大叔之言,也是位忠厚长者。只是你方才言讲,饼儿被污,不能出售,那你一家今日当如何?不如把面饼全卖给我,我家自养得有羊,用污了的面饼喂羊,也不算暴殄天物。”说着,回头叫素姨付钱。素姨也不多言,只催着大汉将污了的面饼全数装入饼篮,付了银子,提着篮子走了回来。
少年见大汉去的远了,躬身向清清行一礼,也不说话,拾起饼,转头就走。
“你等等,你此去有何打算?可是又要偷盗他人财物?”清清见少年离开,高声询问。
“满嘴胡言,你当公子是何等样人,会偷盗他人财物?”那少年听言,转头愤愤言道。“本公子只是投亲不着,银两又失落了,不得已才拿他几个面饼充饥。如今肚腹已饱,自会寻份差事,赚些银两,返回故里。”
“你要寻差事啊,那可好了。我家兄长正在寻找伴读,见你言谈文雅,又出身世家,当是读过书的,这份拌读的差事你可做的来?”清清抬起头直视少年眼睛笑着问他。
那少年见清清笑容端丽,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微微一怔。忙收敛心神,冷笑一声。“本公子自幼熟读经史,莫说一个小小伴读,便是传道授业又有何难?”说着拉拉身上破损的衣物,掸掸尘土。“你家不是寻伴读吗?自是提供食宿了。咱们这就走吧。”
“好,那你就随本姑娘回家。”清清微微一笑,使眼色阻止要开口的素姨,当先引路,向家中走去。少年不紧不忙踏着方步跟着清清去了。
望着远去的二人,素姨没来由的心中一颤,这个少年的背影怎会和那人如此想象。这少年的到来,只怕不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