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45、我志未酬人犹苦

　　浓烈的阳光照着雄浑古拙的越王宫，屋脊上的鳌鱼也好似在喘息一般。倚墙而植的三两株蔷薇，满枝红粉几许出墙，蜂蝶飞舞，暗香盈袖。一身玄色纱衣，未戴冠冕的勾践，斜倚在槛边柱上，贪恋着夏日午后的片刻消闲。
　　欢乐不知时日过，许是近几年越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缘故吧，不知不觉距上次伐吴已过了七个年头。期间除了一两次小小的边境冲突，吴越两国倒是难得的相安无事。一直绷紧的神经总算可以稍稍放松。独坐凉亭，微风袭来，一扫心头的沉闷。勾践舒服的长叹舒一口气，幸福的微闭上眼，享受着这得来不易的安逸。
　　“父王，原来你躲在这里，你来猜猜我是何人。”稚气声音扬起，一对柔软小手从后蒙上勾践双眼。
　　“让父王好好猜猜。”勾践故做沉吟，然后猛回身将背后小人儿抱在怀中。“自然是父王最宠爱的小公主清清。如此顽皮，连父王也敢戏弄，看父王不惩罚你。”说着便在清清腋下呵痒。
　　小女娃受不住痒早笑做一团，扭动着身子从勾践身上滑下。“不要，不要，父王只会欺负清谧。”转头高呼“母后快来，父王又欺负清清了。”
　　“你二人一个大王一个公主，一样的长幼不分，倒叫我如何是好。”随着声音，一个二十余岁的清丽贵妇走进亭子。“大王在此高卧，倒让臣妾好找。”
　　“方下朝回来，屋中闷热，便在此处休息一下。”勾践笑着站起身。“婍儿，找寡人何事？”
　　“婍儿也知大王辛苦，本不该打扰，只是楚王派密使有急事在外求见。闻得大王朝会已毕，却不见回宫，只道是去了如风姐姐那边，不想却在这里放眼天下。”婍漪口气幽怨，眼内却尽是笑意。
　　“婍儿也来打趣寡人。”勾践见她神色顽皮，不由心中一荡，伸手将婍漪揽住。“熊章派密使必有要事，寡人这就去见他。婍儿可先回宫等候，夜里寡人去与你放眼天下如何？”
　　“大王。”婍漪面色羞惭，伸手推开勾践。“为老不尊，看清清笑话。”伸手拉过清谧“清清，随母后回宫，父王国事繁重，晚上再来陪清清。”
　　清谧挣开手，揽住勾践，拉他伏低身子，在脸上轻轻一吻。“父王要早点来啊，清清还等着同父王练剑呢。”说完蹦跳着随婍漪去了。
　　望着两个身影远去，勾践收起笑容，整理仪容出来见熊章使臣。
　　“尊使请坐下讲话。”勾践向使臣微微颔首。“楚王和王后一向安好？尊使远来，不知所为何事？”
　　“蒙大王动问。我王和王后，身体康泰。闻臣来见大王，王后还命微臣稍来家书一封，请大王亲启。”使臣起身将一卷书函递于勾践身边内侍。“我王获知白公胜兵败后率余部四处逃窜，最后退入吴地，在山林间为盗数年。前时被吴军清缴，人马死伤大半，便向夫差请降，夫差准其降，并授与将军之职。白公胜乃楚国罪大恶极之人，夫差此举无异于当年阖闾收留吴员，攻楚之心可见一斑。我王因与大王至亲，又同与夫差有旧恨，特请大王共伐吴国，待收取吴地之后，钱粮各半，土地均分。不知大王意下如何？”说着又递上一卷书册。
　　“尊使请先回馆驿歇息，此等军国大事待寡人与众臣议过之后再来回复。”勾践接卷在手，略略看过，不动声色的对楚使言讲。
　　“微臣告退。”楚使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勾践待楚使去了，细看楚王书函，不由微微皱眉。拿起馨慧家书再看一阵，眉头锁的更紧。

　　“大王何事叹息？”婍漪见勾践来宫并不似往日神情愉快，开口询问。“可是楚使带来不好消息？莫不是宫中有变。”
　　“婍儿不必太过忧心。楚使只是奉熊章之命来邀寡人共诛夫差，并不是馨慧有事。”勾践拉婍漪坐于身侧，握住她手。“婍儿，这几年来，我越国国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寡人只怕战事一起，越人就再无安稳日子。夫差今容留白公胜在朝为官，与熊章势同水火，相互攻伐是早晚之事。熊章当世豪杰，其野心不下于夫差，若他灭吴，伐越也在朝夕。寡人非惧怕熊章，只是不想见黎民再受倒悬。若从熊章之意共伐吴地，也只是为一己之私陷百姓于水火，寡人实在于心不忍。故心中忧虑。”
　　“大王，此乃军国大事，臣妾不便多口。臣妾听俗语有云，顺势而为。大王也不必多虑，可与朝中大臣议过再做定夺。”婍漪伸手替勾践宽去外面衣衫。“天色已晚，大王且先安寝，楚王之事，明日朝会再议吧。”
　　“是啊，明日之事明日再议，寡人现在就同婍儿放眼天下。” 勾践眉头一舒讪笑着将婍漪拥在臂弯，双双步入帘幕。

　　“大王，臣近日夜观天相，见北斗宫中天权晦暗，紫微降于西北。正主夫差运退，大王天命所归。吴国今岁大旱，田地大部颗粒无收，如今吴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若此时伐吴，夫差自顾不暇，大王雄兵一到，定所向睥睨。此正是灭吴天赐之机，大王断不可犹豫。”范蠡听勾践问起熊章之议，忙越众而出，侃侃而言。
　　“少伯师之意，寡人明白。寡人只是见这些年来百姓安稳，府库富足。攻伐一起不知多少越国儿郞要丧生沙场，多少百姓要妻离子散，故不想复言战事。”勾践长叹一声，望向范蠡。
　　范蠡听完也不禁哑口，只低头沉思。一旁文种见两人不语，急出班启奏。“大王此言太过妇人之仁。百姓不过蝼蚁之命，为国捐躯乃无尚光荣。小民虽一时之痛，待灭吴之后与之田地金银以做补偿，也是极好之事。当日我大禹王为天下一统，治水十三载诛九夷于河岸，方创下千载基业。今逢乱世，大王正应以大禹王为榜样，服九夷以建不世之功。况吴国正值羸弱，此时不伐必被他人占先，到时大举来攻，越国一样要受刀兵。所谓先发治人，后发治于人。大王不可不思。”
　　“文大夫所言极是，寡人也知大势如此，战事无可必免，只是想尽力将百姓之伤减至最低。故请众卿家来商议出兵计划。”勾践望望文种，又看向范蠡。“少伯师有何良策？”
　　“大王若顾念越国百姓，又有何难？今吴地大旱，府库空虚，夫差不得已向别国采购粮食应急。我与楚可趁机封锁进吴各处道路，要那夫差无处购买，吴民不得救助，饿毙之人日重，久必生疫，到时死伤无数，十室九空。大王雄兵一出，夫差还不手到成擒。”文种抢先出声答到。
　　“文大夫之计甚妙，果然有大禹王诛九夷之风。”勾践笑笑，转头面向范蠡“少伯师以为如何？”
　　“文大夫此计确是精妙，臣亦赞同。”范蠡躬身回答，向勾践微微点头。
　　“好，既然少伯师也如此说，那寡人便修书与熊章，定下时日，共伐吴国。”勾践起身面向吴地。“夫差，寡人与你又要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