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42、长烟落日孤城闭

　　来到黄池已有月余，夫差与晋定公为争当盟主之事僵持不下，今日无事，夫差正召集众臣在帐中商议，忽接到姑苏战报。“禀大王，太子使人送来急报。勾践亲率大军五万，分水陆两路向我国夹击，水路已突破淮水，姑苏告急。”
　　夫差闻报心内惊惧，脸上却不动声色，举目看着帐内众人“姑苏告急，众卿家以为如何？”
　　“大王，臣以为当速速回兵，解姑苏之困。姑苏乃我立国根本，宗庙宫室尽在其内，姑苏若失国将不国，我等更无安身立命之处。”大夫王孙骆站起身向夫差躬身行礼。“是啊，王孙骆大夫讲的对。当速速回兵。”一众文官随声附和。
　　“速速回兵？这黄池之会该当如何？”夫差向众臣发问，面现不悦之色。诸候盟主之位是吴国历代君主夙愿，如今盟主位置近在咫尺，自己怎能错失良机？
　　“盟主之位虽重，终是虚名，姑苏一失，只怕亡国不远。”王孙骆依旧坚持。
　　太宰伯嚭见夫差面露怒色，忙起身向夫差行了一礼“臣有不同意见。诸公意见虽为稳妥，但俗语云‘远水不及近火’。姑苏远在千里之外，我等就算火速回兵，也需月余方能回还。待杀退越人，这盟主也早成了定公之物。况晋人奸诈，见我等不待会完便回师南下，定料到我国中有变，若起兵追击，只怕我等要作他乡之鬼。诸公还请三思。”
　　“伯太宰所言一语中的。那姬午原非良善之辈，见寡人仓促回师，怎会不落井下石。此正为寡人所虑。只是姑苏危在旦夕，也叫寡人忧心。”夫差摇摇头，长叹一声。
　　“大王不必忧心，姑苏之急需救，盟主之事也刻不容缓。今定公所倚重者，不过天子信任、国力强盛，大王出兵之时已请得姬匄‘清臣侧’的密召，不愁师出无名。此处虽非吴地，亦非晋国所有，定公纵有雄师数十万又怎解近日之急。大王明日带精兵直取晋国大营，将定公营帐团团围住，请出天子召书，定公怎敢不从。待大王成为盟主，天子亦要让大王几分，何况定公。我等再从容返回吴地，杀退越军也不迟。” 伯嚭见夫差微微点头，心内得意，继续说道“据臣所见，大王对勾践仁厚有加，勾践视大王亦如兄弟。今次攻吴，只怕其中尚有隐情。不若大王派使臣去见勾践，同他讲和，双方罢兵，免伤和气。”
　　“伯太宰此议，面面俱到，甚得我心。就依伯太宰的意思，不必再议。”夫差说完，拨出长剑，一剑将姑苏来使刺倒在地。“姑苏之事，若有人走露风声，此人就是榜样。再有姑苏来人，不必报我，尽皆杀之。”众大臣见夫差满目凶光，不敢多言，躬身告退。“伯太宰留步。”夫差伯嚭唤住，拉着他坐在几边，轻轻说道“见勾践之人，除了太宰，更无他人。明日你就带足金珠礼物去见勾践，对他晓以大义，他若有所求，尽数答应，务要议和成功。并代寡人向勾践致意，寡人多年待他不薄，不想就此与他反面，还请他念在往日情谊，不要与寡人为敌。”
　　“大王请放宽心，别事伯嚭不敢保证，此事伯嚭定能成功。大王与勾践相交多年，那勾践也非寡情薄义之辈，今次偷袭姑苏，只怕当中还有误会。微臣见到他自会问个明白。” 伯嚭信誓旦旦道。
　　“好，既然太宰信心十足，此事寡人就交托给你。”夫差用力握住伯嚭之手，心内不禁感慨。勾践啊勾践，今日情况是寡人最不愿见，你怎么就会做出此等事来。
　　次日寅时，吴军准备停当，直奔晋国大营而来。吴军共分三队，各成方阵，队列而行。中军将士白衣白袍，白色旗帜；左翼将士红衣红袍，红旗招展；右翼将士黑衣黑袍，旗呈皂色。另有三万六千名身披重甲战士，近身保卫夫差。夫差顶盔贯甲，全身戎装，手持巨斧，站立军中。吴军行至晋国大营门前停住脚步，夫差一声令下，将晋营围的密不透风。
　　定公姬午睡的正酣，忽闻大营被围，仓促间无力还手，只得派大夫董褐来向夫差询问。
　　董褐见夫差在中军战车上高坐，只得深施一礼。“臣大夫董褐，代我家大王向吴王请教一事。
　　吴晋两国已定停战之约，定公本欲今日午时去黄池赴会，奈何吴王如此心急，决早便来我营中盘桓，不知所为何事？”
　　夫差微微一笑，伸手请出周敬王密召。“夫差不才，奉天子之命，来向定公讨个公道。天子受命于天，乃天下主载。诸候各王虽封分各地，仍为天子臣仆。诸候各国每年向天子进贡财物，本是惯例，今定公依仗国力强胜，军强马壮，多年不向天子进奉，是何道理？天子因无钱粮向祖先祭祀，只得寻到寡人，望寡人为其分忧。寡人本不欲与僭越定公名爵，无奈天子数次恳求，只得免力为之。天子之意，定公必定了然，他若不尊天子之命，只怕令天下人耻笑。会盟成败便在今朝，还请尊使回去，向定公传达上意。尊使事忙，夫差不便久留，大夫这就请吧。”言必，车马回营，只把董褐留下当地。
　　董褐见夫差语意坚决，只得回报定公知道。“那夫差有天子召书在手，又大兵压境，臣恐大王不得不服。据臣观察，夫差神色愁苦，似有难言之隐，只怕是国中出了大事。不是没了要紧的姬妾王子，就是越人攻入吴国。他此时已无退路，便不顾自己安危，誓要大王让他做盟主。大王不如暂且依从，待黄池会后再做打算。”
　　定公听言不住点头“董褐所言入情入理。想那夫差先祖太伯本是文王伯父，宗室族谱内当今天子还当是他子侄。他既孤注一掷，寡人也不与他争，便让他先饮一次血酒又如何？大夫不必嫌辛苦，再去吴军走一遭，把寡人之意转达夫差。今次会盟便由他作盟主。”

　　夫差即得盟主，便向周天子敬王上表，曰“昔楚不承供贡，辟远兄弟之国，吾前君阖闾不忍其恶，带剑挺铍与楚昭王相逐于中原。天舍其忠，楚师败绩。今齐不贤于楚，又不恭王命，以远辟兄弟之国，夫差不忍其恶，被甲带剑，径至艾陵，天福于吴，齐师还锋而退。夫差岂敢自多其功，是文武之德所佑助。时归吴不熟于岁，遂缘江溯淮开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而归告于天子执事。”
　　敬王姬匄下旨嘉奖，送上□□和先祖奠品，并亲自回书一封作答“伯父令子来乎盟国一人则依矣，余实嘉之。伯父若能辅余一人，则兼受永福，周室何忧焉？”
　　夫差得尝所愿，再不踏过黄池，班师回国。

　　伯嚭领了夫差旨意日夜兼程来见勾践，奔波半月后，终于在越国大营见到了勾践。“臣太宰伯嚭见过越王，祝越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伯嚭见勾践在几案前居中而坐，急行两步，跪于几前行君臣大礼。
　　“伯太宰怎可行此大礼，折杀小王。快快请起。”勾践深知今次得胜实属侥幸，吴军主力尚存，以越国今日之势尚不是其对手。夫差对自己仍存幻想，自己也不想现在就同他反面，伯嚭来到，正好做出好戏。所以连忙伸手将他扶起。“伯太宰远来，小王未能远迎，还请太宰见谅。”
　　“大王说哪里话。伯嚭如今是败军之将，怎敢要大王出迎。” 伯嚭媚笑着回答。“伯嚭此次前来，是代吴王向大王致意。吴王多时不见大王，甚是悬念，本欲黄池会后，请大王前来把酒言欢。不想大王心有灵犀，竟早早到了，还请大王多留些时日，待吴王回来见上一见。”
　　“吴王之意，小王诚惶诚恐。但小王生性胆小，惜命如金，这面还是不见吧。”勾践说着面带怒色。
　　“大王，何出此言？吴王和大王相交多年，一向亲如手足。今日大王所言竟有见责之意，不知何故？” 伯嚭见勾践发怒，心内也不明白。
　　“伯太宰，小王见你是诚实之人，这才以实相告，伯太宰为何出言相戏？寡人为何不愿见吴王，伯太宰当真不知？”勾践面上怒气更盛。“寡人与吴王相识多年，一直侍吴王如父兄。每年供奉、四时节礼不曾短缺。本以为可与吴王平安共处，却不知何事得罪吴王，吴王竟派人要取勾践性命？勾践为求自保，只能出此下策。斗胆攻入姑苏，将太子劫掠而去，欲以太子为质，保勾践全家性命周全。”
　　伯嚭不待勾践讲完，连连摆手解释“大王，您被奸人蒙蔽了。吴王对大王一向爱护，何曾派人刺杀大王。大王若有真凭实据，不妨交于微臣，微臣带回给吴王，定要还大王一个公道。”
　　“这真凭实据倒是没有。只是那刺客自己言讲，是奉吴王密旨来取勾践性命。且刺客的衣衫饰物皆出于吴地，不是大王又是何人要杀寡人。勾践自知年少莽撞，冲撞了先王，累先王早亡。但勾践多年受吴王教化，早收起凶残品性，一心只想安稳度日，怎奈吴王连这小小要求也不愿满足，竟屡次三番派人行刺。上次在吴地时几乎要了勾践性命，这次勾践虽只受轻伤，却连累我夫人祝氏亡故。勾践再三思虑，不能坐以待毙。这才趁吴王不在国内，掠走太子。勾践并不贪图吴国土地，只想要吴王给勾践一个承诺，放过勾践一族性命。勾践罪孽深重，虽死无怨，怎奈我夫人子女无端受累，吴王于心何忍？”勾践说着声泪俱下，忙以袖掩面。
　　“大王，你曲解吴王了。吴王与大王相识多年，若有害大王之心，怎会等到今时今日。世人多险恶，见大王与吴王交好，恐吴王势力坐大危害本国利益，命人离间您二人情谊。这个中情由还请大王仔细想明。吴王对大王一向信任，从不设防，赴黄池时还邀大王同行。怎奈大王称病推托，这才独自前去。只留太子和数万老弱兵士驻守。大王今次能杀入姑苏，非大王军器强大，战士勇猛。实乃吴人不以大王为敌，老弱兵士无力为战所至。若大王遭遇吴军主力，大王以为尚能如此在吴境内纵横。可见吴王并未有杀大王之意，大王当真受人蒙蔽了。” 伯嚭见勾践低头沉思似有悔意，继续说道“吴王虽不知大王为何攻打姑苏、劫掠太子，却知大王此举必有苦衷。吴王在伯嚭来时就曾千叮万嘱，并不怪罪大王，只要大王肯放回太子，退出吴境，其他要求吴王尽数满足。大王如若不信，微臣只得回禀吴王，双方整顿军马安排厮杀。吴王虽无必胜把握，可也不怕大王手中那数万人马，只是不想坏了两家情谊，中了别人奸计。”
　　“如伯太宰所言，吴王果真不曾对勾践起杀念，勾践又唐突了。只是大错已成，就算补救也来不及。吴王有言，勾践敢不从命，这就命人去越国接回太子，越军全军明日便退出吴地，勾践有生之年再不领军踏进吴国。两国定立盟约，从此和平共处，互不攻伐。
　　勾践无知受奸人唆摆，冒犯吴王，还请伯太宰回见吴王时，替勾践美言几句。”勾践说着站起身向伯嚭施行。
　　“此事大王尽管放心，只要大王信守诺言，吴王那边万事好商量。伯嚭这就告辞，回禀吴王。还望大王早日派使来朝，定立和约。” 伯嚭起身告退。

　　周敬王三十八年秋，吴越两国在伯嚭斡旋下终于定立了永不攻伐的盟约。两国结为友好邻邦，太子友送还吴国，越军撤出吴国。
　　周敬王三十八年十月，离开吴国很久的夫差终于回到了姑苏，迎接他的不是成为诸候盟主后的得意喜悦，而是座满目疮痍的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