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38、花底离愁三月雨

　　连绵秋雨三五日未停，天色昏暗，空气濡湿。夫差独立姑苏台，望着隔河而对的越国，一声长叹。勾践返越已月余，临行时病体沉重，如今应该康复了吧。你虽诸般掩饰，可寡人却知你所受之伤根本不足为患，你真正想要的是相国吴员的性命。如今吴员已死，你应该满意了吧。
　　相国吴员……不提也罢。你少年来吴，多年来对先王和寡人尽心尽力，本无甚错处，可你不应处处与勾践作对。你视勾践如凶残恶狼，却不知寡人视他为千里良驹。勾践其人精明睿智，手下范蠡、文种更是当世大才，若能为寡人所用，何愁大业不成。相国忠义寡人心知肚明，可勾践却决不可杀，就算寡人负了你。
　　想我先祖泰伯本是太王长子，名正言顺的大周之主，却因太王偏爱姬昌，先祖仁厚不愿手足相残，无奈离开西歧，在梅里自创基业。可恨姬昌子孙羸弱，虽名曰天子，却不能辖制下臣，如今诸候并起各自称霸，假以时日只怕这大好江山要改姓他人。夫差身为姬姓子孙，如何能坐视不理？夫差一生别无他愿，只想一统各国，重振我姬氏声威。
　　“大王，何事如此忧心？”温婉女声响起，一支羊脂白玉般细嫩小手轻轻抚在夫差肩上，接着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俏脸出现在眼前。
　　“西施，你来了”。夫差转头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心内一暖，见她衣衫单薄，忙扶她进房，“天气寒冷也不多穿些衣裳。”说着扯过榻边搭着的一件披风将她包裹起来。“郑旦染上风疾，数月不起，你若也病倒，叫寡人如何是好？”
　　“谢大王关怀。”西施拉拉宽大的披风“郑旦妹子这病缠绵数月，总不见好。近日又添了咳喘之诊，医官昨日讲，此病最是难愈。只怕…..”说着已落下泪来。
　　“夫人不必多虑，郑旦素来身强体健，只是偶感风寒，不日便可痊愈。你切不可胡思乱想。”夫差拥着西施安慰着，心内也一阵酸楚，郑旦病情沉重，医官已束手无策，只怕真的过不了今年。

　　越王宫内，勾践心急如焚在院中来回踱步，心儿今晨作动，此时已过酉时，仍未见结果，怎不叫人心焦。
　　“大王，切莫忧心，心姐吉人天相，定会无事。”婍漪带着几名宫人进来，“大王且先安坐片刻，臣妾已找了城内有名的稳婆来为心姐接生。心姐定会无事的。”
　　“婍儿，你有心了。”勾践抬头望望紧闭的宫门，无奈回房，坐在几边。心儿肚腹大于常人，有双生之相，如今又逢产难，只怕…...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恭喜大王，祝夫人为大王添了一位公主。”一个宫人急匆匆跑来，向勾践禀报。
　　“好，”勾践兴冲冲跳起身，就向心儿宫里跑“寡人这就去看看心儿。”
　　“大王，不可。产妇房中阴气甚重，还是等医官打点停当后再去不迟。”婍漪将勾践拦住。
　　“那寡人就再等片刻。”勾践扁扁嘴重又坐下。自己终于有公主了，不知怎生模样，真想现在就去看看。
　　“恭喜大王。祝夫人又为大王添了位王子。”一个宫人又来回禀。
　　“当真。”勾践喜不自胜，早见心儿有双生之相，不想竟产下一对龙凤。“心儿辛苦了，寡人定要去见她。”勾践不顾婍漪阻拦，迈步进了心儿宫中。婍漪见劝不住，也只得跟了进来。
　　只见榻边锦帐高挑，心儿面色苍白无力的靠在枕上，榻边放着一对锦缎襁褓，两名粉团似的婴儿嗷嗷待哺。几名医官、稳婆、宫人在地下忙碌着。勾践不顾旁人，大踏步走向榻边“心儿，你为寡人添了一对儿女，寡人太开心了。你劳累多时，快躺下歇息。有何想吃之物，寡人命人做来。”
　　“大王，心儿不吃什么。你可看过咱们的孩儿，他们生的如何？”心儿微笑下，轻轻起身。
　　“你快躺下，寡人抱给你看。”勾践忙将心儿放回榻上，抱起一个孩儿“心儿，你看，这是你为寡人生的公主，生的同你一般无二。”说着又抱起另一个孩子“这个孩儿却生得同寡人一样。有趣有趣。”勾践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心内得意，“心儿，寡人方才为两个孩子取了名字，你听听可喜欢。女孩唤做‘清谧’，男孩唤做‘鹿郢’。你觉得如何？”
　　“心儿学识浅薄，起名之事还请大王定夺。”心儿笑着说“心儿倒是很喜欢‘清谧’此名。”伸手接过清谧，“这女娃身长体健，倒是个习武的好材料。等她长大几岁，心儿定要亲自教她。”
　　“寡人也是如此说。”勾践接过清谧在她额上一吻，“鹿郢生的文弱些，就随着兴夷一同读书吧。”说着也吻吻鹿郢，又将头埋于心儿颈窝处，对她轻声言语“心儿，这对孩儿寡人十分喜爱，等你弥月后，咱们再添几对来玩玩。”
　　“大王。”心儿听了面色羞红，拉高锦被，遮住自己面孔，再不出来。勾践看了哈哈大笑。
　　一边婍漪默默的注视着二人，眼眶微红，转身悄然离开。匆匆出门行至花园莲池边，立住脚，望着一池碧水，不觉垂下泪来。老天何其不公，婍漪虽贵为国母，教化子民无数，却无一个亲生孩儿。万丈容光，三千宠爱又如何，都比不上一个亲生孩儿唤一句“母亲”。婍漪越想越痛，终于哭出声来。忽一人从后将她抱住，用力拥在怀中，耳边响起温柔声音“婍儿，不必难过。你还有寡人，寡人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大王。”婍漪转身将头靠在勾践肩上，“婍儿，真的不甘心。”泪水涟涟打湿了勾践的衣衫。
　　“婍儿。”勾践揉着婍漪的头发，却不知如何劝解，只得用力吻吻她的头发。“婍儿，你放心，寡人定不负你。”
　　碧水倒映着两个相拥的人影，微风拂过，吹皱点点涟漪。
　　“大王，王后，不好了。祝夫人突显血崩之状，医官用了金针刺穴，仍不能止血，此时已经晕过去了。”一个宫人急匆匆赶来。
　　“怎会如此？”勾践闻言大惊失色，拉着婍漪急急往宫中赶。“寡人方才离开时，心儿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这样了？”推门进来，见心儿僵卧榻上，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身下锦褥上汪着一大片血渍，触目惊心。“心儿，心儿，你怎样了？”勾践一把将心儿抱在怀中。心儿吃力的睁开眼望望勾践，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又闭上眼。勾践大惊，急唤医官上来。医官忙碌一阵，仍无起色，无奈摇摇头退了下去。“心儿，你没事，寡人不要你有事。”勾践抱着心儿，声音哽咽。
　　“大王，心儿只怕是不行了。心儿今生得遇大王，已得偿所愿，不枉此生。心儿之母已逝，只剩下这对儿女，大王定要替心儿善待他们。”心儿奋力张开眼，望着勾践，恋恋不舍，“心儿要去了，不能再陪大王。大王你要保重。心儿能死在大王怀中，心儿无怨了。”言毕，双目一合，面带微笑，身子渐渐冷去。
　　“心儿，心儿。”勾践声嘶力竭的叫着，却终唤不回那一缕芳魂。
　　婍漪也在一旁饮泣，忽望见一物，不由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