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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独留青冢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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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隐云中。三更已过,馆驿内勾践在榻上辗转反侧未能成眠。一切都在计算中,唯一没料到的竟是,夫差震怒之余还能饶恕吴员,看来夫差还真是个念旧的人。总算展如已除,越国私采锡矿之事再无他人知晓,只是不能借机除去吴员,终是有些遗憾。千般计算,到头终棋差一招,实在令人扼捥。吴员虽遭贬,但一日不除终是隐忧,事已至此,只能再寻机会。耳内忽听得屋顶如狸猫上房样轻声一响,心念一动,起身抓过枕边长剑,缓缓拨剑于手,盯着紧闭的门扇。
只见门缝中寒光一闪,短剑插入,轻轻挑开门插,一名黑衣人闪身进来,举起手中短剑扑至榻边,全力一击,却不知榻中已无人。勾践见他一击不中,一剑挥出直取那人握剑手臂。黑衣人身手倒也了得,身子一侧堪堪躲开勾践一剑,举剑回击。两人也不答话,双臂共举动起手来。屋内打斗之声大作,早惊动了驿馆中众人,一时灯火通明喊声四起,数十名侍卫各持兵刃跑来救护。黑衣人心内发急剑招散乱,忽见勾践一剑劈来,举短剑奋力迎上,两刃相交,勾践手中长剑竟被短剑斩断,勾践一呆,黑衣人挺剑直上,刺中勾践左胸,勾践应声而倒。黑衣人见得手,也不停留,挥剑穿窗而出,一剑刺倒一名侍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勾践遇刺?”夫差脸色突变,双眼圆睁,伸手抓住宫人的衣领“勾践可还安好,是何人所为?”
“回大王,馆驿来人说,勾践伤在左胸,伤势甚重,危在旦夕。却不知何人所为。”宫人战战兢兢的回答。
“伤势甚重,危在旦夕。”夫差眼前一黑,脚步虚浮,勉力扶住身旁几案站直身子。“快命人备车,寡人要去馆驿。”
匆匆来到驿馆,也不等人通传,径直闯入勾践寝室。只见勾践平卧于榻上,身上搭着条锦被,双眼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左胸处缠着的纱布上血迹斑斑,两臂无力的垂在被外,范蠡及一众从人围在榻边。夫差急行至榻,两手伸出,却终没有落下,只轻轻唤了声“勾践”。见他毫无反应,不由的心焦,回头问范蠡“范大夫,勾践他究竟伤势如何,是何人所为?”
范蠡抬起头,眼内布满血丝,叹口气道“有劳大王动问,方才请医官诊过,剑伤在左胸,已伤及心肺,只怕命不久矣。范蠡已命人打点行装,只等辞过大王后就起程回国,也好让我家大王能魂归故里,不必客死他乡。”说着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溢出眼眶。
夫差听得心内剧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无力滑坐几边,两眼痴痴望着榻中人,十数年来的宗宗件件都触上心头。一时鼓角争鸣,勾践手挥长剑指挥若定;一时落叶铺地,勾践自缚双手跪伏眼前;一时春日温暖,勾践纵声高歌深情流露;一时十里亭边,勾践双眼泪流难舍难分。数个身影在眼前交错滑过,终化成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僵卧之人。半晌,方对范蠡道“好,寡人派人护送你等回国,并派医官跟从,沿途照看勾践病情。只是范大夫可知是何人刺杀勾践?”
范蠡收住泪,躬身答到“谢大王,得大王沿途保护,我王定可安然回国。至于这行刺之人,大王只需一看便知。”说着命人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勾践被斩断的长剑。指着断剑又道“大王请看,我家大王所用之剑虽非名剑,却也是越国铸剑名师欧冶子之徒薛烛大师所铸,甚是坚韧不易断折。今被刺客的短剑轻意斩断,那刺客所用之剑,定非凡品。能手持名剑又欲刺我家大王的世间还有几人,臣便不说大王也该明白。”
夫差心念一动,微微点头,眼内寒光乍现。
“吴相国,不想你老而弥坚,胆气更胜当年。先父所赐之鱼肠可利?”夫差冷笑着对子胥言道。“寡人问你,勾践遇刺,可是你派人所为?”
子胥头一昂,坦言以对“回大王,正是老臣所为。勾践世之虎狼,素怀不臣之心,故杀之。老臣只恨,以鱼肠之利,尚不能取勾践首级,真是天要亡吴。”
“大胆吴员,竟敢不尊寡人之命,刺杀勾践。勾践素来忠于寡人,寡人视之为亲弟。今来吴为寡人庆贺,你竟命人刺杀,可是要陷寡人于不义。寡人念你是先王旧臣,不忍对你施刑,你倒越发肆意妄为,难道就不怕寡人杀你吗?”夫差说着眼眉倒竖,义愤填膺。
子胥见夫差发怒“嘿嘿”冷笑几声“大王果要杀微臣?臣非畏死,只恐吾国之亡。昔日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今大王诛臣,其罪可比桀纣。子胥一人身死并不足惜,只可惜吴国大好河山终要落入他人之手。待到吴宫为墟,庭生蔓草之日,大王方悔今日子胥之言已是迟了。”
“吴员啊吴员,事到如今你还出言无状,你早有不臣之心,当寡人不知?你借出使齐国之机,将你子交给齐人鲍牧照顾,可是有投齐之心?你即弃寡人,也别怪寡人不念旧情。你服侍先王多年,寡人也不杀你,赐你一剑,你自行了断吧。”说着便有宫人捧剑上来,交于吴员。
吴员执剑在手,仰天长笑“好剑啊好剑,此剑名曰‘钩月’乃守国之剑。吴员之志便是守土为国,今日死于此守国剑下,也是天意。”说着举剑颈下便要自尽。
“相国万万不可自栽。”一个稚嫩童音高叫,接着一个身影从殿后窜出,扑上前来将吴员一把抱住。夫差抬眼细看,却是次子姑蔑。
此子乃夫差与宫女所生,今年七岁。其母出身寒微并无品级,偶被夫差临幸后便产下姑蔑,母亲也因产后血崩而亡。姑蔑虽为王子,在宫内却无依无靠,并不被人重视,幸而天资聪颖,与相国吴员倒甚为相得。今日听闻勾践被刺就猜是吴员所为,又见夫差盛怒下召吴员入宫,心知不好,只躲在殿外窥探,看到吴员自尽,便出声阻拦。“父王,吴相国在朝多年,功在社稷,纵有些许过错,也念在他老年糊涂,饶他一命吧。”
“无知小儿,那吴员的心思可是你能知晓?”夫差见姑蔑如此,心下更是气恼。“他天生反叛,在楚为臣便为平王不容,如今又故态复萌,想背叛父王。父王今日杀他也是为吴国扫除后患。你年纪尚少,不懂国家大事,快速速回宫去吧。”
“父王。吴相国忠义,世人敬仰。今若杀之,必为世人耻笑。不如令其告老,留他一命。”姑蔑也知自己人微言轻,只得苦苦哀求。
“幼稚之言,妇人之仁。国家大事岂能儿戏,寡人旨意已下,怎能更改。你不必多言,下殿去吧。”说着伸手命人将姑蔑带走。
姑蔑不听,只一把将吴员抱住“不,父王,你若杀相国,不若连儿臣也杀了。”
夫差听得眼眉一立,“逆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为一外人,至自己安危不顾,还不速速回宫。莫在这边生事。”说着命宫人拉姑蔑回去。姑蔑死死抱紧吴员并不放手。
吴员见不成事,只得将姑蔑搂在怀中,轻声说道“殿下不必如此,大王深恶微臣,必不见容。臣纵今日不死,日后也必被害。不若趁今日赴死,以全忠义。殿下放手吧。”说着轻轻掰开姑蔑小手,由宫人将他带走。复举剑望天“自我死后,后世必以我为忠,得与关龙逢、比干为伍,也不枉此生。”长笑一声“吴员在,吴国在;吴员亡,吴必亡。”挥剑一勒,鲜血崩流,伏倒于地,气绝身亡。
夫差听得子胥临终之言,气的手脚冰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旁边作壁上观的伯嚭却喜不自胜,宿敌终于被诛,只怕睡觉也会笑醒。起身行到殿中,向上行礼道“大王不必气恼。吴员以下犯上,当诛全族。今其家皆不在吴地,不若断其首,毁其尸,以惩其大不敬之罪。”
“好,就依伯大夫所言。吴员在朝多年,门下弟子无数,今日身死然流毒甚重。伯大夫多年来对寡人忠火耿耿,今寡人便封你为太宰,彻查吴员余党。”夫差望着伯嚭眼内尽是期盼之色。
“谢大王,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伯嚭跪伏于地,喜形于色。
一阵风吹过,卷起黄叶满地,不觉已是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