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35、一去紫台连朔漠

　　秋风起，天空飘洒着细细雨滴。转眼又到八月，天气微有寒意。暮色深沉，路上早已无人。吴王宫中文台之上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吴国大胜强齐，可是天大的喜事，看来吴国成为大周第一强国的梦想不久就要实现了。
　　夫差身着玄色章纹冕服，内衬白色中单，朱黄蔽膝，厚底长靴，头顶七挂冕冠，端坐台上，望着脚下跪伏于地的文武群臣，微微笑了。想我吴国自太伯建国以来，已历二十余王。只因非周天子亲授，一直受到中原各国排挤。那晋、齐、鲁自不必说，就连小小的宋王也敢不把我夫差放在眼内。昔日先王于柏举大败楚军，如今寡人又于艾陵大破齐军，吴国之盛已非他国可比。想明岁那“黄池盟主”必是寡人。
　　“越王勾践偕上大夫范蠡前来到贺。”一个内侍高声禀报。
　　勾践来了，夫差心头一跳。本以为出征前，他说待到得胜之日亲来庆贺只是客套之语，不想一别五年，今日他又回到吴国来了。“请他们进来。”夫差对内侍说到，声音因兴奋有些微颤。
　　内侍出去传召，不多时几名男子走入殿来。几人见夫差高坐台上，急上前跪到。为首一人朗声说到“东海小臣勾践偕上大夫范蠡拜见大王，祝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言必伏身下去，行叩拜大礼。
　　“快快请起，你我同侍大周，份属同僚，这君臣之礼万万不可再行。”夫差见他跪倒，急下坐伸双臂将其挽住，抬头细看眼前人。只见勾践面色白皙，颌下微须，冕冠朝服，长身玉立，非当日满面风霜之色，飘飘然有出尘之态，心内暗暗称好。“一别五载，故人无恙否？”
　　“谢大王关怀。勾践得大王恩典，重返越国，几年来修心养性，谨言慎行，倒也过的安乐。只是时刻记得大王恩重如山，不知如何回报，只得时时送些家乡土仪，以报大王。”说着也抬头看看夫差“勾践日日思念大王，早想亲来拜见，怎奈国事家事繁忙，蹉跎多时，直到今日方来，还请大王恕罪。”
　　“勾践说哪里话来，你何罪之有？在吴三年，你尽心尽责、忠心耿耿，寡人都看在眼中。寡人待你如亲生兄弟，纵有错处，寡人也不怪你。”说着携着勾践之手走上高台“来，来，来。你我多时不见，今日定要无醉无归。”早有宫人准备好几案，勾践只得告罪坐于下手几案边。范蠡等人也有人安排，坐于品级台下。
　　夫差举起酒爵面向勾践“勾践，你远来辛苦，请满饮此杯。”勾践闻言，忙端起酒爵“谢大王赐酒。”说完举爵一饮而尽。“好，寡人也陪你同饮一杯。”夫差端起爵饮了下去。
　　台上两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气氛融洽。台下群臣也不再拘束，你来我往，纵情欢乐。只有相国吴员一人，独自坐在几边，望着台上两人，几次想起身离席，却终于忍住。
　　几杯过后，夫差略有些醉意，抬头看向勾践，但见他白皙面上透出些微红，额头唇边有几滴细细汗珠，更显得唇红齿白，虽不似初见时翩翩少年，丰神俊美，却多了几分成熟儒雅，不由心内一动。“勾践，寡人记得七年前，在姑苏城外马场，初听你演唱《越人歌》如闻天籁，余音绕梁，令寡人一直思念。今日有幸，你再来吴地，可否再为寡人唱上一曲？”
　　勾践听了，心中气恼，暗道，那时寡人只是阶下之囚，不得已才对你俯首帖耳。今日寡人是何身份，夫差怎能让寡人再做此伶人之举。也罢，今日吴国仍盛，这口气就先忍下，让你再得意些时候。脸上不动声色，陪着笑说道“既然大王喜欢，那勾践就献丑了。”说着便要起身。
　　“且慢”夫差出声拦阻“好歌怎能无好舞相伴。寡人那施夫人得你悉心教导，一曲《响屐》舞的美伦美奂，堪配你玉石之声。不如待寡人唤她出来，你二人合作一回可好。”说着点手唤过一宫人进后宫请西施去了。
　　不一时，香风扑面，几名女子袅袅而至，当先一人浑身素裹，面罩薄纱，身形窈窕，风姿绰约，正是西施。
　　“夫人，寡人多次对你言讲，勾践歌声世间罕有，你之《响屐》也婀娜多姿。今日勾践亲来，寡人特请他与夫人合作一曲，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言辞诚恳。
　　“既大王喜欢，西施敢不从命。”西施微微躬身行一礼回答，转头又望着勾践“但不知越王做何曲。西施也好有些准备。”心内激动，手脚冰冷，真想不到今生与他还有相见的时候。
　　“今日正值盛宴，不如就做《鹿鸣》可好？”勾践望着西施，面色平和，心内却同西施一般风起云涌。勉强定下心神，立起身向西施微微一颔首，清清嗓子放声而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音色绝美，动人心魄。旁边西施和歌而舞，舞姿婀娜，美不胜收。当真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殿内众人都看的痴了，半晌方发出热烈的掌声。
　　夫差更是喜形于色，拉西施坐于身侧“辛苦夫人了。”又抬头对勾践说“勾践歌喉绝妙无比，寡人甚是喜欢。今日得见你二人合作此曲，死而无憾。”
　　吴员听夫差所言，不由皱眉，大王怎出此不吉之语。
　　又听夫差继续说到“勾践，多年来你待寡人如父如兄，忠诚有爱，今次又助寡人扫荡齐国，实为有功之人。寡人素来赏罚分明，如今就把当年‘会稽之战’后吴国暂借越国土地全还给你，明日就召回全部在越的兵士。寡人此议，你可满意？”眼望着勾践，尽是爱护之意。
　　“谢大王。”勾践急站起身向上拱手“多年来，大王对勾践关爱有嘉，今又赏赐土地，恩深义重，勾践自会铭记于心。回国后定安分守己，不令大王悬念。”躬身再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一个身形高大的白发老人站起身来厉声阻止，正是相国吴员。“大王，勾践为人奸狡，面露忠厚，实藏虎狼之心，多年来处心积虑妄图不利于我吴国。”回身一指西施“还有这西施，狐媚放荡，惑乱君心。在越国时已与勾践暗通款曲，如今二人又联手迷惑大王。大王切不可中他们的奸计。为今之计，当立斩此二人，以决后患。”说着点手便唤禁卫进来。
　　西施听了子胥之言，脸色大变，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对夫差说“大王，相国之言不尽不实，西施与越王勾践清交素友，决无半点私情。西施只不知何时得罪相国，他竟屡次污蔑臣妾。妾虽不才，也知为女者当以节为先。如今妾之节操尽毁，还有何颜面苟存于世，今日就此拜别大王，大王对臣妾的恩义只能来生再报。”说完站起身奔至栏边，手扶栏杆纵身跳下。夫差急忙起身追去，却终迟了一步，见她身子已跃出台外，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却见旁边一人一个起落，跃至台边，伸手一掠，已将西施稳稳抱住，轻轻放于地上。抬头看时却是范蠡出手相救。夫差急忙将西施身子抱起，只见她双目紧闭，已晕了过去。“快送夫人回宫，召医官长为夫人医治。”回头厉声对跟随西施的宫人怒吼。宫人们不敢待慢，上前来七手八脚的把西施抬了进去。
　　这边勾践也面色惨白，半日不语，突然跪倒在夫差面前，以头碰地“勾践罪该万死，无端连累夫人，请大王治勾践死罪，还夫人清白。”
　　夫差见西施自尽已心乱如麻，如今又见勾践跪地不起，心内更不知如何道理，伸手将勾践拉起，扶住他身子，“勾践不必如此，你与西施都是被人所污，寡人定会还你二人一个公道。”
　　“谢大王”勾践向后退了一步，躬身一礼，离开夫差，回到自己席边，缓缓坐下来。范蠡也走到勾践身边，站立背后。
　　“大胆吴员，自持是先王旧臣，屡次对寡人不敬，如今又污蔑夫人，冒犯他国上宾，可知死罪。”夫差将手中酒爵摔在地上，厉声质问。“先王在世时，为你与楚国交恶，屡次征战，方于柏举大败楚军，使你得报大仇。如今你年纪老迈，不思报国寡人也不怪你，可你不该心怀怨恨，惹事生非。寡人本该将你治罪，但你毕竟是先王旧臣，寡人杀之为不孝。寡人准你告老，你下殿去吧。”
　　“大王，老臣不服还有话讲。”吴员跪于夫差面前，向上叩头“昔日先王过世时，将大王托于老臣，老臣一日不死，就当谨遵先王遗命，全力抚佐大王。今大王受小人蒙蔽，若不警醒，吴国之祸不远矣。那勾践与西施之事，老臣尚有在越之人可作人证。”
　　“哦，尚有人证，相国所言人证可是展如？”夫差说着一脸玩味，吴员却如闻惊雷。夫差见子胥神情有异，面上残忍一笑。“相国定然不知寡人是如何知道？寡人也据实明言，展如在越国的作为，施、郑二位夫人早已对寡人言明。他欺压良善，强取豪夺，在越国造恶无数，见两位夫人美貌便要强纳为妾，还是文种出手救下，带入宫中，得勾践亲自教导数年，献于寡人。他因调回吴国，怕事有暴露，所以反咬一口，当真以为寡人什么都不知吗？相国年迈有些事日久，自是不记得，可寡人却知那展如幼时曾拜在相国门下，修习兵法。相国一向待人以和，对门生自是不同。不知寡人所言可是实情？”
　　吴员听到，不由得冷汗直流，不想其中竟有此种内情，急叩头道“大王所言展如之事，老臣确实不知，但西施入勾践府内数年，二人暗生情愫却是不得不信。”
　　“相国仍然执迷不悟。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展如的言语如何能信。西施入宫时白璧无瑕，寡人怎会不知。那展如今在何处，不如将他找来，当面问个清楚。”夫差说着冷冷一笑“只怕相国也同寡人一般，自出兵齐国在越国边境见过此人一次后，就再无此人消息。”
　　“大王所料不错，但吴员并未亲见展如，只是收到他的书信。信中言明已掌握西施与勾践勾结的实据，待见到老臣时再细说明白。谁知自那之后，就再无此人消息，只怕已是遭了不测。”子胥据实回禀。
　　“那展如的去向，寡人倒是知道，寡人在晋国的心腹来报，在晋国见到他出入，衣饰奢华，想来在越地收获甚丰。夫人与越王之事，相国还有何言？”夫差见子胥并不答话又说道“寡人念你是先帝重臣，为社稷劳碌多年，一切罪责可免，恩准你告老，即日出城，不可有误。”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吴员无奈领旨谢恩，蹒跚离开王宫。回首望着雄伟的宫门，暗下决心。先王啊先王，你待老臣情深意重，老臣就算拼却一死，也要尽力为大王扫除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