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21、一枝秾艳露凝香

　　出姑苏，人马行了两日终于到了越国的边界。如今的越国只剩东到炭渎，西到周宗，南到勾嵊山，北靠东海，方圆百里之地。望着山明水秀的越国，勾践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不想我勾践在有生之年还能重新踏上越国土地。皇天后土在上，勾践以性命发誓，今生若不报这灭国之仇，则身入九幽永堕轮回。
　　正思虑间，只见一群人从远处奔来。行至数十步外，跪于尘埃，倒头便拜，口中高呼“恭迎大王回返越国”。仔细看时，当先者须发灰白长冠深衣，正是大夫文种，后面跟随着文武官员和越国百姓。勾践看到，急翻身下马，赶至文种身前伸手搀起，“文大夫，数年不见，别来无恙。几年来寡人自顾不暇，越国上下全靠文大夫和众位照应，寡人在此深谢诸位。”说完向众人跪了下来。
　　“大王，不可如此，折杀臣等。”文种等人也重跪下，“大王临行时，将越国交于臣等。臣等自当尽心尽力，如今终于盼得大王还朝，当真国家幸甚 ，社稷幸甚。”说完又拜。
　　勾践见众人皆跪于地上，只得先站起身来。“大家都不必拘礼了。勾践不才，继位后未给越国带来丝毫恩泽，如今归来定当发奋图强，以报百姓。”
　　众人复上马，返至越王宫。文武官司员便要临朝行礼，却被勾践拦下，“各位今日舟车劳顿，先各自归家，待明日上朝再行礼不迟。”
　　众人散去，勾践回寝宫沐浴更衣后急急来见雅鱼。“鱼儿，不想你我还有重聚之时。”勾践将雅鱼拥入怀中，眼内含泪“这三年来，寡人日日夜夜都会想起你。鱼儿，从今后寡人再不要你离开。”
　　“大王，今日我们重返越国，应该高兴才是。”雅鱼轻轻挣脱，拉勾践坐于榻上，转至身后在肩颈处揉捏起来。“雅鱼多时未服侍大王，方才已煲上汤品，过两个时辰就能饮用，现在大王先休息下吧。”
　　“终是鱼儿最知寡人心思。”勾践闭上双眼感受着雅鱼手臂的律动，不觉竟睡着了。
　　看着勾践沉沉入睡，雅鱼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给他盖上，伸出手摸摸勾践脸颊，整整衣裙走出殿外。

　　这一觉睡的真沉，醒来时已是深夜。“鱼儿，鱼儿，你去了哪里？”勾践醒来不见雅鱼，只得出声呼唤。
　　“回大王，王后出去了。走时吩咐奴婢，等大王醒时，将这个交给大王。”一名宫女手捧一锦盒应声进来，将锦盒放在榻上。“王后还说，这盒内之物只能亲手交于大王，不可转手他人，也不可让第四人知道。”
　　“何事不可明说，偏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勾践将盒子拿在手中，并不揭开，只抬头望着捧盒进来的宫女。只见这宫女年约十六七岁，身形高挑，四肢修长，皮肤白净，容貌虽不是太美却也亲切可人，以前在宫中从未见过。“你是何人？为何王后只把这盒交于你？”
　　“奴婢名唤如风，本是一名流浪孤女。三年前生病，倒于街市，被路过的王后收留，一直寄居于宫中。病愈后，奴婢一直想报答王后，不想大王和王后不幸蒙难，离宫三载，今日才得回来。奴婢方才见王后把一些物事收入盒中，却不知将盒放于何处，见奴婢来到，就把盒子交给了我。”那宫女回答，言简意赅面无惧色，很有些大家风范，当真是雅鱼调教出来之人。
　　“哦，那你先下去吧。寡人不唤你，不用进来伺候。”见如风出去，勾践小心翼翼的把怀中盒子打开。只见盒内放着一支珠花，正是雅鱼在越王宫常用之物；一个香囊，却从未见过；盒底还有一幅薄绢，隐约透出些字迹。勾践将薄娟取出展开细看，却是雅鱼写给勾践的一封信。
　　“勾践吾王亲启，臣妾雅鱼百拜敬上。
　　臣妾本楚国末落贵族之女，家事寒微，容貌粗陋。幸与大王相识连为连理，蒙大王不弃封为王子妃，后进为王后。成婚多年，我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窃以为可如此共度一生。
　　不想会稽一败，夫差无道，强取雅鱼充斥后宫。无奈宫室淑女竟变成他人玩物。雅鱼虽愚钝，也知“妇女贞洁，从一而终”之理。所以三年来雅鱼无一日不思一死以谢大王，然大王一日不返越，雅鱼一日不可舍身赴死。如今大王平安归国，雅鱼也可安心归去。
　　大王在吴王宫中所行之事，雅鱼已尽知。大王先杀雅鱼孩儿后诛勾郚夫人虽其情可悯，然终是为一己私欲杀害无辜妇孺，实天理难容。雅鱼身为大王妻子，代夫受过也是情理，雅鱼愿意一死为大王赎罪。还望大王收敛心性，切莫再行丧德之事，雅鱼纵死也感怀安慰。
　　雅鱼死后，望大王可以将雅鱼葬于江边面向楚地所在。雅鱼生时虽不能回家乡侍奉父母，死后日日望着家乡也算聊敬孝道。
　　雅鱼身已不洁，只愿投身于雄雄烈火，让烈焰将身体污点洗净。
　　雅鱼今后同大王天人永隔，若有缘，雅鱼愿与大王来生再聚。望大王珍重。”
　　薄绢上泪痕点点，日期却是三天前，从吴国回越的日子。
　　勾践看完这封信，双腿发软，跌坐榻上，良久站不起身。正此时，有宫人高呼“走水，走水。”勾践扭头看时，却见宫墙边花园方向，浓烟滚滚，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鱼儿，不要。”勾践突然疯了一般立起身向外就冲，出门时和宫女如风撞在一起，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向花园跑。如风见勾践如疯如狂，也爬起身跟着跑了出来。
　　花园角落一块空地上，堆积了许多枯枝败叶，内中还架了不少茅草和些许木柴。宫人从四处赶来，纷纷加入救火队伍。勾践早就到了，抢过一个木桶，冲在救火队伍的最前面，全然不顾自己安危。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七手八脚的把火扑灭，散落的灰烬中露出一具尚未完全烧化的尸身。“鱼儿”勾践顾不得污秽，扑上去抱着尸体痛哭。“鱼儿，你怎么这么傻。你去服侍夫差勾践从来就没有怪过，勾践也没有资格怪罪于你，都是勾践不对，是勾践害了你。”声音凄厉，周围的宫人无不动容，纷纷跪下。
　　“大王，王后已经归天，你还要节哀顺变。”如风走过来，拉着勾践手臂“王后身登仙薄，大王也不必太过伤心，还是先把王后遗体妥善安置为好。”说着用力想要扯开勾践抱着尸身的双臂 。
　　“滚开，滚开，鱼儿现在是寡人最亲近之人，谁都不能夺走她。”勾践吼着，双手抱的更紧。“寡人和鱼儿说过，今后再不让她离开。”说着早已泪眼婆娑。
　　如风向周围宫人使眼色，几个力大些的宫人纷纷上前拉扯勾践“大王节哀，大王放手”，无奈勾践将尸体紧紧抱住，怎么也不肯放开。
　　正闹着一人冲上前来，伸手在勾践颈后用力一斩，正中颈后动脉，勾践身子一软昏了过去。那人将尸身从勾践怀中抢出，放于地上，伏在地上咚咚叩头，“夫人莫怪大王，要怪就怪微臣。”众人看时，却是范蠡。
　　“少伯不必如此，大王没错，你也没错，要怪就怪夫差，若无他灭我国家，占我王后，夫人也不会落得此种下场。”不知何时文种也来到王宫，后面还跟着大将军灵姑浮。先指挥着宫人把勾践送回寝宫，又将范蠡拉起，“少伯，你要坚强。大王如今痛不欲生，你若也如此，叫越国指靠何人。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去看看大王。”
　　来到勾践寝宫，只见勾践睡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眼角挂着泪痕，还没有醒来。“文大夫，不须担心。臣已替大王诊过脉，大王只是伤心过渡，晕厥过去，只需睡几个时辰，就自会醒来。臣会一直在这里照顾。”旁边医官向文种躬身行礼。
　　“好，那你就先在此照看大王，我去处理王后的身后事。”回头看到一直跟在勾践身边的如风“你年纪虽小，倒是机敏伶俐。你也在这里服侍大王吧。”
　　窗外，天色渐明，文种轻轻摇头，又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