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20、冬至阳生春又来

　　夫差生辰，吴国上下一片忙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百姓也换上节日盛装。
　　吴王宫中彩灯高挑，锦绣绕梁。正殿内品级台两侧布置几案，正是夫差夜宴宾客的所在。傍晚时分，各国使臣纷纷到贺，负责迎接的相国吴员笑脸迎人，与众宾客寒暄。正此时，内侍高声通报“越王勾践到贺。”
　　越王勾践？吴子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热闹的宾客也停止交谈。越国不是被灭了？勾践不正在吴王宫为奴吗？勾践如何会来夫差的生辰宴？每个人都好奇的望着厅门，等着勾践的到来。
　　片刻一人缓步进来。只见此人身高八尺有余，三十左右年纪，面有风霜之色，容貌斯文，眼神温暖，笑容谦和，颌下微须。身着玄色章纹冕服，内衬白色中单，乌亮黑发结辫于顶上戴着冕冠。果然是当日越王今时奴仆的勾践。
　　勾践入得厅，几步抢上前来，先向相国吴员深施一礼“吴相国，小王这厢有礼，多时未见，相国风采依旧。今日大王寿辰，小王代表鄙国前来庆贺。”见吴员并不还礼也不生气，只转向别处同各国使节相见。
　　今日所到宾客中以勾践地位最尊，各国使节见他走来，纷纷起身见礼，互道仰慕。一时间竟把勾践团团围住，只把个相国吴子胥独独撇在一边。吴子胥见宾客对勾践如此殷勤，气愤难当，正见大夫伯嚭从殿后走来一把扯过厉声问道“伯嚭，这是为何，勾践小儿如何来了？”
　　“相国又何必问，勾践到此自是大王的意思。难道勾践近来深得大王喜爱，相国竟不知？” 伯嚭挣脱吴员拉扯，抖抖衣袖，笑着回答，面露不屑。
　　“这算什么，为何我不知？”吴子胥怒道“一个囚徒如何可与各国贵宾同坐，成何体统？”
　　“相国，勾践今天来此就不再是囚徒，他如今是越国大王，论礼你也该向他行礼。他敬重相国年高有德，先过来见礼，已是给了相国若大面子，相国还想如何？” 伯嚭见吴员恼怒不由得面露喜色。“大王有令，勾践到贺时，请他坐于主宾席最尊位，相国还不去安排？”
　　“呸，吴员虽不才却仍不屑与囚徒共饮，伯大夫愿意陪饮就饮个够吧。老夫失陪了。”说完一甩衣袖夺门而出，不顾而去。
　　望着吴员远去的背影，伯嚭一声冷笑。吴员啊吴员，你还当自己是当年出韶关，鞭平王的吴子胥吗？整日摆出一副托孤重臣的模样，当真以为大王会听你所言，今日就要你见识下大王的厉害。这还只是开始，今后给你的好处多着呢！
　　不时夫差驾到，与各国宾客见礼后落坐开始饮宴。
　　酒至半酣，伯嚭举杯向夫差祝贺“大王今日千秋之喜，天下共庆。坐中各位皆是各国德才兼备人士，言谈高雅举止端方，当真英雄相惜，所以才谈得如此畅快淋漓。可惜相国吴国自持勇力却终是一介武夫，与诸位同坐自感羞惭，所以逃席而去。还请众位不要见怪，大王不必见责。”
　　“伯大夫多虑了。寡人深知吴相国为人忠诚，只是性格粗豪，不喜结交文人，今日场合也就不必为难他了。”夫差言虽如此，心内却有不快。
　　看夫差面露不悦，勾践急忙站起身高举酒爵向夫差道，“下臣勾践，敬祝大王千秋万代，福寿康荣。下臣在吴之日，得大王庇佑、教诲，受益匪浅，深感大王之德非言语所表，特作歌一曲，恭贺大王千秋之喜。”说完，起身出席，站于厅中，放声高歌：
　　“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
　　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
　　于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
　　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
　　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声音清越，言辞华美，众人皆鼓掌称赞。夫差在王座上也颔首拈须微笑。这勾践还真是个知情识趣之人，这越地主事官之职交于他寡人也可以安枕了。

　　夫差□□饮至四更方散，身体疲乏于是罢了早朝，巳时时分方才起身，一内侍进来禀奏相国吴员在外求见。夫差虽不喜却不好回绝，只得请吴子胥进来。
　　吴员入内向夫差行礼后说道“大王昨夜饮宴见到勾践的表演了吧。臣素闻‘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说，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廉，狼不可亲’。所言正是勾践其人。如今大王被勾践一时言辞所惑，不顾吴国万世基业；弃忠直之议，采谗媚毁语。不灭仇敌，不除冤孽，正如‘纵毛炉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必全’，诚非明智之举。臣闻古人云：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据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远。大王大智大勇，这勾践一事还当深思。”
　　夫差听后不觉冷笑“寡人患病三月，竟听不到相国一语，可谓不慈；寡人喜爱之物相国百般不与，可谓不仁。为人臣者不仁不慈，怎能令人信其诚？”
　　“勾践虽不才，仍能为黎民安危抛弃个人生死，亲自率领百姓来降，可谓有德；亲为奴仆，妻作婢女，心不怨恨，寡人有疾，他亲尝粪便，可谓有善；举全国财物，上缴我国岁供，可谓有诚。寡人若依相国之意杀害有此三德之人，只怕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相国此议可是要陷寡人于不义吗？”
　　吴子胥听夫差如此说已知多说无益，但仍不放弃“大王之言差矣。常言道：虎之卑势，将以有击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眩移拘于网，鱼以有悦死于饵。勾践来吴并不是心甘情愿，乃是为势所迫。为人奴仆、食人秽物，都可以忍受，可见此人心思深沉。大王若执意放他归国，只怕吴国离灭国之日不远。臣不知到那时大王有何面目去见归天的列祖列宗。”
　　“住口，”夫差听吴子胥越讲越不堪，忍不住发怒“勾践之事，寡人已经决定，相国不必多言了。寡人见相国年事已高，近来更是言语混乱，行动无状，想来是国事操劳所至。从今日起相国就归家休养三月，三月后再来朝中议事吧。”说完背过脸去，不再理吴子胥。
　　吴员见夫差如此，也无计可施，只得长叹一声，谢恩出去。

　　月余，时逢一出行吉日，正是勾践回归越国之时，夫差带领群臣和各国使节在在蛇门之外与勾践设宴饯行。
　　勾践乘马而来，见夫差立于长亭之外，忙滚鞍下马，跪倒夫差面前请安。夫差伸手将勾践挽起“勾践今日归国便是越国大王，你我共侍大周天子，份属同僚，这跪拜之礼以后就免了吧。”拉着勾践进入长亭共坐于几边毯上“勾践当初你身犯重罪自愿请降，来吴三年，寡人对你如何你自己明白，寡人也不想复言。今日寡人赦免你，让你返回越国，你定要想想前因后果，今后好自为之。”
　　勾践忙起身伏地叩头说“今日大王怜勾践孤苦困厄，令勾践在有生之年得返越国。勾践与全越百姓都记得大王恩德，今后若有差遣勾践定万死不辞。苍天在上，勾践若负今日之言，定遭千刀万刃，死无全尸。”
　　夫差见勾践如此也不觉动容，伸手拉起，重新坐下，握住勾践双手“勾践也不需发此重誓，寡人知你是诚信之人定不负我。今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这一去定要保重，无事时也可来吴国走走，莫要寡人悬心。”转头向伯嚭示意，伯嚭点头下去“你这一去，寡人也没什么礼物送你，这件东西本是你心爱，虽转赠寡人，但寡人终不想夺人所爱，现在就还给勾践吧。”
　　勾践听言向后望去，只见伯嚭身后跟着一人袅袅婷婷而来。身材纤细、气质高雅，正是雅鱼。勾践放开夫差立起身紧走至雅鱼身前，一把握住雅鱼双手“鱼儿，我们终于可以一起重返越国了。”
　　雅鱼面带羞惭，挣脱勾践之手，转身行入勾践从人队伍，坐上一车，再不出来。
　　勾践看着雅鱼背影，眼神久久不能离开
　　“勾践果是多情之人。”夫差在一旁说道“你我分别在际，勾践还是先与寡人痛饮几杯就上路吧。”说着举起手中酒爵。
　　勾践听夫差之言，也不觉面色一红，忙举起酒爵，与夫差共同饮下。
　　几杯酒后，勾践起身告辞，夫差也不挽留，携着勾践之手行至马前“勾践此去，相见已是无期，你好自为知。寡人也不再送，勾践多多珍重吧。”
　　勾践垂泪再谢夫差，翻身上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