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18、明日黄花蝶也愁

　　雅鱼宫内，宫人早乱作一团。夫差听说雅鱼不好，急忙赶来。只见雅鱼卧在榻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身下汪着一滩鲜血，令人触目惊心。“美人，美人，你怎样了？”夫差伸手握住雅鱼手臂，只觉着手冰冷。“医官长何在，怎么还未传到？”夫差扭头向宫人大吼。
　　“医官长到了。”外面一声通传，医官长告罪进来，见到夫差就要行礼。
　　“罢了，立刻给美人诊治。”夫差一声令下，医官长急忙上前，也顾不得避嫌，抓起雅鱼手臂诊起脉来。手忙脚乱一阵后，医官长向夫差跪了下来，“大王，雅夫人突现血崩之象，微臣只能尽力救治。但臣仔细看过，腹中孩儿已是不中用了。”
　　“什么？你说寡人的王儿不中用了？”夫差听得如闻霹雳，退后两步坐于椅中。半晌方问医官长“前几天，你诊平安脉时不是说胎气甚稳吗？如今怎么就不中用了。”
　　“这个微臣实不知，但据臣观察应该是与近日起居有关，却不知雅夫人近来有何不同之处？”医官长向上叩头答到。
　　“有何不同？寡人近日因美人安胎需要静养，甚少来美人这边，有何不同却也不知。不过宫人日日与美人一起，一问便知端详。”说完便唤过雅鱼的近身侍女来问话。
　　“夫人近日并未有不同。只今日去花园走走，回来饮过一盅炖品后说身体疲乏，要自己休息一下令我等下去。奴婢们正在外面做些针黹，就听夫人传唤，说是腹中巨痛，着奴婢速请大王来到。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还请大王明查。”侍女言毕向夫差叩头。
　　“去花园走走，可发生什么特别之事？”夫差追问。
　　“未发生什么，只是走走看看，在菊花丛看看便回来了。”侍女急忙回禀。
　　“大王，以微臣之见，恐怕还是所食之物有异。”医官长向夫差拱手道，又转头问侍女“夫人吃过什么炖品”
　　“并没有什么，也是日常所食之物，还有些许剩余，奴婢这就去拿来。”侍女起身出去，旋即端着一个陶甑进来，递与医官长“在这里了，大人请看。”
　　医官长接过甑细看，只是寻常的人参炖鸡，尝了一口味道却有些不同。于是将子鸡取出撕开鸡腹，却见里面装着许多红色细长如丝之物。拿起一条放入口中尝尝，不由得眉头紧锁，伏地向夫差回禀“大王，请看，令大王痛失王儿的就是此物了。”说着把鸡腹中发现的东西呈给夫差“此物乃是一种药材，名为红花，有活血化瘀功效，是疗伤常用药物。可是怀孕之人若大量服用，就会造成早产或堕胎。今天雅夫人之事正是为此了。此物隐藏于鸡腹之内，定是有人对雅夫人有孕不满，所以暗中加害。”
　　“这炖品是谁人弄得？心肠如此歹毒，竟敢害寡人的王儿。”夫差听完医官长之言，厉声质问侍女。
　　“是王后勾郚夫人派人送来的。自雅夫人有孕后，王后奉大王之命照顾夫人，每天都会派人送炖品过来。雅夫人日日服用，并无他事，不想今日竟会这样。”侍女向夫差回到。
　　“又是勾郚那个贱人，寡人早该想到。她从来善妒，怎会因寡人喝斥几句就改过。定是她怕美人产子后会夺了她的地位，才下此狠手。从前寡人因与她夫妻多年，对她处处忍让，不想她竟变本加厉，今天终害了寡人王儿。也罢，她即不念夫妻之情，寡人也不必再顾及她。来人”一人应声出列，立于夫差面前“你去勾郚夫人宫中传寡人旨意，就说勾郚夫人有失妇德，不堪为后宫领袖，现打入冷宫，待文武合议后即颁旨废后。”
　　“美人，你受苦了，寡人已将那罪魁勾郚打入冷宫，为你和王儿出气。你要快快好起来，寡人还等着你为寡人生个太子。”处理完正事，夫差回身拉住雅鱼双手，坐于榻边，轻声说着。“寡人今日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你。”
　　次日清晨，夫差还未起身，一个内侍就冲进来禀报“大王，大事不好，勾郚夫人崩了。”
　　“什么，你说勾郚死了？”夫差听言翻身坐起“她怎么死的？”
　　“昨天大王将王后送去冷宫，王后一直称自己无罪，说今天文武合议之时，要与大王说个明白。夜里一直哭哭啼啼，到三更时分再听不到声音，不想今日五更时开门，就见勾郚夫人悬梁自尽了。”内侍对夫差说道。
　　“无罪？若真无罪，为何又要自尽，还不是怕被人指证出来，失了颜面。”夫差站起身披件外衣在地上踱步，良久方对内侍说“你去传寡人旨意，王后勾郚夫人突染暴疾，不治身故。全国上下举哀，服丧三月，三月后入葬。再去传伯嚭大夫入宫，寡人与他有事商议。”
　　不时伯嚭入宫求见。“让他进来。”行过礼后，夫差也不试探，直对伯嚭言明“伯嚭，今日寡人传你入宫，正是为了勾郚夫人之事。寡人后宫之事你尽知，如今她已崩，理应通知景公，寡人需要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出使宋国，你可愿往？”
　　“微臣愿去，” 伯嚭向夫差躬身回道“臣已知大王意思，定会将大王对勾郚夫人的哀思及对景公的慰问全部带到。大王只在国内为勾郚夫人举行丧礼，其余事务伯嚭自然会办。”
　　“好，寡人当真没看错人，果然伯大夫最了解寡人心思。你明日就起行吧。”夫差微微一笑，勾郚你这一死当真死的好死的妙啊。
　　见夫差离去，雅鱼也从榻上起来。身体仍然疲累，可心中之惑不解，终不能安寝。端过准备朝会时用做证物的陶甑，取一对箸翻动着细细检视，突然从甑底挑出一物，细看下事情的经过早已明白。

　　三月后，吴王宫朝会。
　　“大王，勾郚夫人现已入葬，大王应早选名门淑女，立为后宫之主。”相国吴员出班启奏。
　　“相国好意，夫差明白。只是勾郚在世时与寡人伉俪情深，近日新丧，寡人实在不舍，这立后之事容后再议吧。”夫差应着吴员，心里却着实不快。自雅鱼小产之后，对自己就冷淡很多，几次要留在她宫中，都被她拒绝。也知她是怨恨自己不能保护她和王儿，但勾郚已死，寡人做的还不够吗？现在只差王后没有给她了，可看她的样子倒并不是贪图这个后位，而且当日也曾言明，有了王子才立她为后，如今这样，王后之位自然更不能给她。还好有勾郚新丧这个理由，这立后之事就先放放吧。
　　“大王，越地文种又派人送上今岁供品，这是清单还请大王过目。” 伯嚭出班将一手卷呈上。
　　夫差接于手中细看。清单所供之物倒比去年加了两成，说是因勾践在吴得自己多方照顾，特别感谢。这个文种当真识趣，越地有他还真不需自己费心。近日年节事多，又加上勾郚夫人之事，多时未出宫门。所幸今日无事，不如就让勾践驾车出去转转。
　　“众臣还有何事，无事今日就散了吧。伯嚭留下，寡人有些事要与你商量。”夫差看看众臣并无他事，起身回转后宫。

　　“大王，留微臣何事？” 伯嚭跟着夫差回到寝宫，接过夫差脱下的外衣挂在衣架之上。
　　“也没什么事，只是寡人近日烦闷，想出宫走走，就邀伯大夫同行。”夫差说着换上便服，又递过一件衣服给伯嚭“你也换上，咱们这就出宫。”回身唤过内侍“去吩咐备车，寡人要出宫。上次勾践驾车极好，这次还叫他驾吧。”转头望望，却见伯嚭一付心内了然的样子。
　　今日恰逢集日，街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勾践驾车技术十分了的，穿行于人群中，倒也游刃有余。
　　不时有人认出伯嚭，上前行礼打招呼。
　　“伯大夫也来市集吗？怎么今日车夫换了人，这个是谁，车驾的不错。”一个衣着光鲜的青年人驾车与夫差的车并行，转头问伯嚭。
　　“这车夫说来可还真有些来历，他就是越国的前任大王勾践。越国请降，他自愿来我吴国为奴。大王仁慈，不忍他做下贱之事，见他喜爱马匹，就令他在王宫喂马驾车。今日我的马车坏了，大王就借了他的马车和车夫给我。我听大王说这勾践驾车技术极好，所以就借了他出来。” 伯嚭说完大笑，又说到“今日一观，大王果真知人善任，这勾践做大王不行，给我大王驾车倒是正好。勾践你说是也不是。”
　　“伯大夫说的极是。勾践犯下大罪，大王仁慈，不记前嫌，仍让勾践近身服侍，勾践感恩戴德。如今勾践自思，做越王实不称职，还是在大王宫内做个车夫来的自在。”勾践跳下车辕，在路边站定，拱手向夫差和伯嚭行礼。
　　“哈哈，这个勾践当真有趣，不想做大王，倒想做车夫。”旁边的年青人笑到。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勾践做大王时造恶无数，连年征战累得生灵涂炭。现在想起战场上那血肉横飞的样子，勾践仍会做恶梦。倒真不如在大王处做车夫，整日喂喂马驾驾车，闲来四处走走，即无生命危险，又无衣食忧愁，勾践何乐而不为。”勾践说着跳上车辕，持鞭赶马，悠然自得。
　　那年轻人见勾践如此，也就不便再问，又转向伯嚭“伯大夫，小人有一事不明，向伯大夫请教。听说大王有意立前越王后雅鱼为后，可有此事？”
　　“这立后是大王家事，自该由大王作主。俗语有云，君为天臣为地，大王如同我们父亲一般，岂有为子侄的管父辈续弦的道理。” 伯嚭见夫差在侧，并不敢多言。
　　“伯大夫此言差矣，王后虽是大王妻室，但仍是我吴国国母，自当端庄贤淑，母仪天下。那雅夫人虽是大王心中所好，但毕竟是亡国之后，其身不详，立之恐影响我国国运。而且勾践尚在大王处为奴，这立仆妇为后对我吴国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勾践你也曾是大王，此事你做何想法。”这年轻人见勾践言语谦恭，倒是顿感亲切。
　　“立后是国之大事，岂容我等小人妄议。但大人即问起，勾践也只得回答。那雅夫人虽曾为勾践妻子，但早在越国时已有幸服侍大王，和勾践早无瓜葛，也算不上亡国之后，仆妇之身。大王天资聪颖，知人善任，这立后之事自然有所决断，我们还是不必再谈了吧。”勾践说完闭嘴，再不多言。
　　夫差在车内听到，暗自思虑已有结果。既然勾践如此，寡人身边又少个亲随，不如就让他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