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素颜望天

15、侵陵雪色还萱草

　　冬去春回，不觉来吴已三月有余。初春的姑苏，天气乍暖还寒，每日忙碌劳作的勾践和范蠡已换了装束。两人同样的粗麻夹衣，赤足穿着草鞋，衣襟以粗麻布带拢住。发也不再梳髻，只用布带束在脑后。如今的二人已和普通粗使仆役没什么分别。
　　这日，打扫完马厩，二人将马匹驱至马场中央空地之上，任其奔驰。望着肆意狂奔的马儿，勾践不禁放声而歌：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大王禁声，切不可复作此歌。如今天气转暖，夫差不时派人来马场，名为巡查，实为监视。若被吴人听到大王作此歌，必是一场灾祸。大王且放宽心，臣那次见过雅鱼夫人，夫人已同意臣的计策，如今已过数月，想来也有一定结果。大王此时更该安分谦逊，静待夫人成功佳音。”范蠡劝解着勾践，抬头向姑苏方向望去，只见路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队人车正往马场行来。
　　范蠡急拉着勾践行至马场门外，见那旗帜鲜明，华盖高悬，看服色来的正是夫差。两人急忙于道旁跪下，夫差车驾已到门前。“罪臣勾践、范蠡迎接大王，祝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向上叩拜，三呼万岁。
　　帷帘高挑，车上先下来一人，身着黑色黄章深衣，白纱中单，头戴长冠，正是吴王夫差。夫差站立于地，又回身从车中扶出一人，二十余岁，身材窈窕，头梳宫髻，身着吴服，发戴珠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却是多日不见的夫人——雅鱼。
　　“美人，你连日来一直叫气闷，今日寡人特带你来郊外马场透透气息。”夫差扶着雅鱼当先走进马场，几个内侍捧着毡毯、食盒、香炉等物紧随其后，回头对地上的勾践二人说道，“你两个也起来吧。”
　　几个内侍捡马场上风处一洁净之地，将手中之物铺陈于地，请夫差和雅鱼上坐，然后垂手立于两侧。勾践与范蠡不敢上前，只在远处侍立。
　　“你二人近前来”夫差点手唤过勾践二人“寡人方才在车内听到一人做歌，曲调新奇，闻所未闻，不知是谁做的，是何名称？”
　　“回大王，是罪臣见春光明媚，一时兴起，做家乡之歌”勾践上前躬身回答，表情恭谨。
　　“是勾践所做，不想你还有此等本事？寡人刚在车中未听明白，还要请你复歌一曲，让寡人和美人共赏。”夫差望着因整日劳作面色憔悴但仍气质高贵的勾践，眼神玩味。
　　“大王有命，勾践敢不尊从。只是罪臣曲调拙略，乡间俚语有侮圣听。还望大王及夫人见谅。”勾践说完，向后退了几步，起身高声而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只听勾践声音婉转，曲意温柔。初时洋洋盈耳、铿锵有力；中段如泣如诉、反复吟唱；最后声音几不可闻，余音袅袅消失在空中。夫差听得击节喝采，一边的雅鱼竟听的痴了。多年前勾践也曾对自己做此歌，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可如今他从一个万人仰望的君王变成一个任人践踏的罪囚，而自己却不得不违心侍奉身边这个毁掉自己一生幸福的敌人。思前想后，心中苦涩，只得别过脸去，强忍眼中之泪。
　　“不想勾践还精通音律，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啊。此为何曲，怎生寡人在吴地从未听闻？”夫差问着，心中对勾践的怨恨好像又减了一分。
　　“此罪臣乡中之曲，名为《越人歌》。大王在上邦成日聆听高堂雅乐，对此外隅民谣自是不识。罪臣因一时思乡，所以做此歌聊寄心情，不想惊动圣听。”勾践低头躬身回答。
　　“哦《越人歌》，寡人今日算是见识了。此歌既为你乡中之曲，想来文种新送到的越女中定有人会唱，寡人回去倒是要问问。”夫差转头看向雅鱼“美人，你也从越地而来，可会唱此歌？”眼神宠溺。
　　“回大王，臣妾本是楚人，虽在越地住过几年，可这乡野小曲也是初次听到，并不会唱。”雅鱼对夫差微微一笑，将身子往夫差身边靠靠，“大王若是喜欢，臣妾回去就向越人请教，好唱给大王听。”
　　“好啊，若得美人亲自吟唱必是另有一番味道。今日回去你就找几个会唱此歌的越女，将此歌编排成舞，过些时日寡人要亲自检查。若当真编排的好，寡人定有重重有赏。”夫差说着，伸手将雅鱼揽入怀中“美人喜欢什么，尽管对寡人说，寡人定当设法筹谋。”
　　“臣妾也不想要什么，大王对臣妾如此，臣妾还有何求？”雅鱼说着面色娇羞望向夫差，“臣妾只盼此生能如今日一般，和大王永不分离。”雅鱼说着瞟一眼身侧的勾践，只见他低头侍立，面色波澜不惊，心内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只得将头钻入夫差怀中作娇嗔状“只是鱼儿知道，大王并不是鱼儿一人的大王。大王回宫后，更不知几时再能相见？”眼泪顺势流下来。
　　“美人不必伤戚，你的心思寡人早知。寡人也深恨那勾郚，仗着自己是宋景公之妹，是周天子亲封的世家，就看不起我吴国这自授的大王。成日里气焰嚣张，对寡人指手划脚，却不知以今日之势，她那宋国又怎能与我吴国相提并论。寡人念在多年夫妻，对她忍让已久，今次越地又献上美女，她若是安分留下，寡人便不和她计较。如若不然寡人定废了她这王后，立美人为新夫人。”夫差说着将雅鱼揽紧，“今次寡人再不会让美人受苦。”眼眉倒竖望着吴王宫方向。
　　良久，夫差方放开雅鱼，对一边站立已久的勾践说道“寡人见你二人这数月来谨言慎行，言行并无错处，确有改悔之心。如今就免去你二人马场之职，今日就随寡人回宫，以后住在宫中专侍寡人车马。而且勾践你这手歌唱之技也可传授于宫人，以备娱宾之用。”
　　“勾践等二人得大王如此恩典，定当忠心尽力，侍奉大王。”勾践和范蠡听言，急忙跪伏于地，向夫差叩拜。
　　“今日天色不早，美人定已疲累，我们也该回去了。”夫差言毕伸手扶起雅鱼“美人今日也不必回别院居住，就随寡人回王宫。寡人倒要看看那勾郚做何打算。”
　　大队起行，回转姑苏。勾践和范蠡也步行跟在队尾，随夫差回吴王宫。
　　行不远处便是阖闾王陵。本来前进中的勾践突然停住脚步，遥望着阖闾陵跪了下来，匍匐几步，爬至阖闾陵前，手抚墓前基石，双目垂泪，高声作歌“茫乎忽乎，寂乎寥乎，子大王之灵也。子位冠一时，功逮宇内，福庆被于子孙，膏泽流于万世，春秋逝尽而托物于斯。意者潜光隐耀，却千驷而不顾，禄万钟而不受，岩居而水隐，云卧而风乘，忘身徇义而遗骨于斯。子之英灵精爽，与周公、吕望游于丰、镐之间乎。仰其与巢由、伯夷相从于首阳、箕颍之上。嗟彼此之一时，邈相望于山河。魂而有知，为余媕阿。”
　　歌毕并不起来，反伏地大哭，口中请罪。“罪臣勾践不知天时，冒犯上邦，伤害大王身体，至大王身故，罪臣就算被诛仍不能赎罪责之万一。罪臣常思已过，终日惶惶，夜不能寐。时想至王陵前忏悔，终不能成行。不想今日有幸得偿所愿，罪臣幸甚。今我王不计旧恶，令罪臣得在我王面前服侍，当真有君子之风，为世之典范。今日罪臣在先王陵前立誓，罪臣定当为我王肝脑涂地、忠心不贰，以赎罪臣前罪。若有违此誓，罪臣当身入九幽最阴冷处，受尽苦楚，永世不得超生。”言毕以头碰地，咚咚有声。
　　见勾践如此，夫差也不禁动容，令旁边侍从，将勾践拉起，带至自己面前。“勾践，寡人已知你有悔改之意。只是你所犯罪过，非一日可赎；吴越两国仇恨也非一日可解。今你随侍寡人左右，一言一行，寡人均可亲见。你今日之言是否属实，寡人自会观察，若诚如你言，数年后寡人便会放你归国，以解吴越多年积怨。寡人所言，你可明白？”
　　“勾践明白。勾践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大王只需睁开龙目，看勾践日后的表现。”勾践再拜夫差，领命站起身，跟着大队回城而去。
　　人马渐渐行远，高大的阖闾王陵形单影只，孤独的望着远去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