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初逢梵舍寺 ...
-
耀武帝昌鸿十五年七月,帝都宁安街。
时近初秋,然而夜风却仍是裹挟着仲夏般的燥热,撩得人心浮动难安。
“救……”逼仄荒杂的小巷死角,一道青芒将尚未出口的那一“命”字化作一声闷响,继而便是一阵利器搅动血肉的细微轻响。
“原来,所谓真心,不过如此。”暗红的朦胧月色下,女子呢喃轻叹,说不出的凄婉忧凉。纤纤素手中,一颗绛红的心脏带着粘稠芳香的血液,兀自残存着那人的体温,微弱而缠绵,如同他适才的蜜语甜言。
女子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掌中寸田,目色混沌迷离,眼边似有一滴血泪巍巍欲坠。而后朱唇微启,竟一口口将爱人的心吃得精光。墨色纱笼无风轻扬,惨白的面容与嫣红的血液在月色下交织成一片妖诡的艳丽。
“如今,当真如江郎所愿,你我天上地下,永不离分了。”女子轻拭去唇边血污,笑颜凄戚。
或许是内力虚耗太久,方站起身来,女子便觉一阵眩晕袭来,天地倒悬间,她看到那双陌生而熟悉的眸子里流溢着哀伤,而后便跌进了温暖坚实的胸膛,安然睡去。
来人凝视着怀中人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庞,无奈的摇了摇头,脸上纵横深浅的疮疤如同破碎的月光,轻散着某种凄厉的温柔。随即他足尖轻点,飞檐而去。最终淹没于朱云缭绕的苍茫夜色中,唯余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飞散。
彼时,帝都南郊,倾山覆雨阁。
月濛一袭素紫云裳凭栏而立,望着当空血月,柳眉轻蹙,纤白十指拈着一个奇异的手势,不断变幻。
“朱云环月月泣血,龙潜雀啼紫薇斜。看来,怕是要变天了。”月濛想着,指尖掐算却未停顿。然而卦至中途,她忽觉胸口一滞,细微而尖锐的疼痛涌上心头。稳住心神后,她却再也看不出其中玄机。暗笑自己术数未精之余,亦忧心起这无辜苍生何去何从。
奈何她不会知道,当日这一卦,她之所以猜不透、看不穿,不过是因为,那是她的宿命,亦是她们的宿命。
翌日,般若山梵舍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适逢七夕乞巧,梵舍寺后山,合欢树下,三生桥头,一对对恋人腕缠红线,十指相交,似是要住栓彼此今生,共赴来世之约。低语浅笑,誓言声声,合着阵阵清远铜钟,虔诚无比。
相较于后山的热闹缠绵,位于三圣殿西厢的禅房则是安宁如常。
“主持师兄,承让了。”袅袅檀香中,纤凝如玉的指尖执白破黑,一封一断间,本已毫无生机的白子豁然开朗。
“好一步置诸死地而后生。”梵舍寺主持见痴和尚手持念珠,抚掌而笑,“看来虽已下山数年,山雨的棋艺倒是并未荒废。只是……”凝视着黑子阵中傲然突围的白子,见痴话锋一转,“山雨的棋,宁静之余,煞气渐涌,可是遇到了难事?”
闻声抬首,月濛漠然轻笑,却是没有言语。
“山雨可知本寺缘何名曰‘梵舍’?”见她不语,见痴忽又问起,然而未等女子接言,又顾自说道:“为聆梵真,甘舍凡身。天地间,最难舍莫过于贪嗔痴,而最难得却不过是这暮鼓晨钟的一丝清、一点静,所谓无欲为清,破执始净。山雨可有寻到清净?”语声低而沙哑,却如殿外僧众诵经传法一般,涤人心扉。
看着眼前双手合十,目色空明的中年僧侣,月濛不禁想起这位戏王师兄的起落人生。想当年,还是闲散伶人的他于弱冠之年以一己之力挑战褚国南生北旦,两场《霸王别姬》演尽了霸王,饰绝了虞姬,从此生旦无双江慕华一曲镇华都,而后褚国归降,江老板为酬故国,剪了青丝,断了长枪,投身佛门,以绝红尘。犹记少时初见他时,白衣俊朗,容颜清秀而坚毅,而今,在青灯梵音的洗礼下,褪尽了铅华,越发的超然物外,空于凡尘。或许这便是他所谓的清净吧。然而自己的清净又在何方?如今诸侯割据,各国分使说客前往倾山覆雨阁,问卜也好,邀约也罢,却竟无一人可托天下。近来夜观星象,亦是无法窥测其中玄机,怕是终究难免沧海横流,战火纷飞之数。
如此想着,月濛不禁心中慨然,自嘲般扯扯唇角,“只是师兄可知,并非所有人皆能如师兄一般放下心底执念。说到底,山雨不过这红尘俗世一凡夫也。”声音很轻,似是自语一般。
见痴闻言轻叹,洞悉凡尘的眸中却拢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凄悯哀凉。
半晌无语,忽听得一阵篪声悠悠荡荡传来,伴着浑厚的钟声,清越幽宁。
乍听之下,篪音缱绻婉转,仿若浅溪清川,无限优柔,然而细细听去,却又似雪漠冰原,冷冽彻骨,恰似这红尘之恋,道是无情却有情,情至浓处情转薄。
清篪过半,却于梵音间飘出一阕埙曲,轻合着渐已低婉的篪乐,幽然绵远。似是感受到对方的邀约,篪音微顿,忽又转高,清越撩人。篪埙和鸣下,竹篪恬静似春,陶埙悲惋如秋,于沉寂的三途河畔,响彻云霄。
一曲终了,紫衣白袍风中清摇。
隔着日落黄昏的凄迷水烟,一袭雪衣的夏云远手持翠篪,望着对岸的紫衫佳人,目色缱绻,眼角一粒朱砂痣,漾着千般柔情万般醉。那一眼对望,种下了情,种下了缘,却也注定种下了这一世终难解开的蛊。
三途河畔三生桥,三世情缘空缭绕。
如果,如果当日这两人可以预知宿命的凄艳,会否后悔踏上这三途河水三生桥。很久以后,在历劫重遇的三生桥下,两人问着彼此,凝笑不语。
“表兄。”一声娇唤如灵雀轻啼,旋即一个碧裙翠袄的少女犹如一抹青光斩断了隔水相望的两道胶着视线。
“表兄,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害我好找。”因着奔跑之故,少女粉雕玉琢的脸上染着些微红晕,翠色抹胸下,雪白凝脂起伏不定,万分的娇俏可人。
“青儿莫急。”夏云远不动声色的抽出被夏倾青死死拽着的袍袖,宠溺笑容漾在唇畔,然而笑意却没到眼底。
“走走,陪我去放孔明灯,再晚就来不及了。”夏倾青边说,边复又拽起手边的轻锻袍袖往寺外走去。
夏云远略显无奈,回身朝对岸的紫衣女子微微颔首,歉然一笑。月濛亦回以微笑,极浅极淡的,却似这三途河上的水芙蓉,清绝凡尘。
夏云远看得有些痴,却被一股娇蛮之力拽得一个踉跄,身不由己的朝寺外走去。频频回首中,他看到漫天飞扬的合欢花雨里,紫衣女子遗世独立,仿若仙子。
看着渐渐湮没于水烟尽头的白袍少年,月濛好笑的摇摇头。转身却见见痴和尚立于禅房飞檐之下,手拈合欢碎羽,笑容悲悯。
因缘灭世间,因缘世间灭,前世已空过,今生悔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