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伦谣》笙笙步惜

1、楔子

　　大甯历承平三年，上元佳节
　　帝都外城，华灯盏盏，飞雪漫漫。点染着漆黑苍穹变幻出琉璃般莫测的光影。
　　适逢天下初安，百废待兴。然而似乎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帝都百姓才现了久违的欢颜。灯火丛中，人们笑着、闹着、问候着，而后，便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光，晶莹过这十里长街的璀璨灯花。
　　七年里，他们日日盼夜夜求，终于在这一刻，在皓然飞雪的洗礼下，挥别了血流漂杵的战乱，颠沛流离的无奈。然而故里重聚，曾经的人，曾经的事，皆已不再。只能庆幸自己活着，活在那些逝去的、战死的人们所心心念念的今天。华灯飞雪的尽头，似乎唯有心底那句：安息，遥遥相寄与那城外尘封的黄土白骨。
　　流光清雪阑珊处，物是人非泪几重。

　　彼刻，皇城星晏楼，寒风吹卷，烛火凄然。
　　高耸入云的宫楼顶，万千烛火映着漫天流雪，如梦似幻。
　　重重烛影中，方及束发的夏胤霖手持清香，徐徐燃着层层高台上环绕的红烛，容色虔诚，眼中神采却是有别于年岁的清冷，一袭玄紫描金龙袍明灭着缭乱的光华。
　　“陛下，风疾雪寒，龙体要紧。”轻暖的狐裘覆上了肩，夏胤霖回首，却见公孙逸平素淡然的眸中隐着莫名的哀伤。
　　“丞相伯伯，可是有了皇姐的消息？”问这话时，夏胤霖的声音有些颤。
　　公孙逸没有答言，只是缓缓将手中信笺递与面前的孩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宫殿里，惟有烛火于寒风中凛冽作响。
　　夏胤霖接过信，只是默然而阅，随后便将那页泪浸血染的轻纸细细折好，放入长衣之内，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贴着那道自己亲手烙上的疤。
　　而后，他转身，垂首，燃起手中已然断做数截的清香，继续点亮那些未燃的烛。
　　“孩子，想哭，就哭吧。”看着倔强孱弱的背影，公孙逸只觉心头一痛。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当日他的决定或许是真的错了。
　　一层、两层、三层……
　　夏胤霖只是默无声息的燃着那些熄灭的烛，坚定而凝重。然而方才燃起的些微亮光却在转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渺然轻散。
　　泪眼迷蒙中，夏胤霖望着绛紫影壁上的那一纸黄卷，喃喃低语：“师父，她终是抛下霖儿随你去了，你可欢喜？”
　　公孙逸闻言心下戚然，再抬首，已是泪落如雨。坚毅如他，此刻亦脆弱如同眼前已为人君的夏胤霖。
　　转回身，轻拭去不断涌出的泪，却于抬首处赫然愣住。
　　浩然天地间，飞星如雨，合着流光细雪，坠入茫茫夜空，带着绚丽的凄怆，消逝陨殁。
　　“公孙逸，放马过来吧。”
　　苒苒流光飞逝眼前，公孙逸恍然又回到了那策马驰骋的万里疆场，恣肆徜徉。而后他听到她说，没有了她，这天地江山，亦不过浮生虚幻。彼时，她的瞳眸早已不复昔日飞扬，如同垂暮的老者，死寂哀绝。
　　“丞相伯伯。”不知何时，夏胤霖亦扶在阑边，轻轻牵动公孙逸墨蓝朝服的宽大袖摆，喃喃道：“如今，她们应该很幸福吧。”眼神似孩童般澄清笃定。
　　公孙逸凝视着那双像极了那人的眸，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她们，一定很幸福。”而后他笑了，笑得如同初见她时的明丽桀骜。
　　不会有人知道，承平三年的上元夜，大甯中兴之主怀恩帝与帝国唯一的史官丞相在皇城禁地星晏楼中哭哭笑笑，如癫如狂。

　　此去经年，银汉皎皎飞星憾。
　　此情可鉴，上穷碧落下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