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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夜饮淳王府 ...

  •   乞巧夜,淳亲王府。
      “王爷,江府今晨白幡盈门,称江公子于昨夜因疾病过身。少夫人鹣鲽情深,殉夫明志。”聂渊波澜不惊的叙述着帝都豪少江晟的亡故,似是再普通不过的坊间琐事,无关生死。
      “恩。”淳亲王夏凌逗弄着笼中蓝鹊,漫不经心道:“大殡之日差人送些帛金给江俞尚,便说本王恤他丧子之痛,已奏禀圣上准他辞官归里。”
      “是,王爷。”聂渊俯首领命,语声恭敬而疏漠。
      淳亲王抬眼看向面前垂首而立的青衣剑客,眸中神色阴晴难明。二十几年过去了,他脸上的无数疮疤已然褪尽了血色,变得暗淡而陈旧,然而即使如此可怖的一张脸,却仍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与决绝,如同当年挥剑自毁的那一夜,令人心悸。
      “聂护卫……”淳亲王甫一开口,便听得外堂传来笑语声声,忙理了理衣冠迎了出去。
      “老臣见过公主殿下。”王府正堂,淳亲王朝面前翠裳玉华的少女拱手一礼。
      “伯父。”少女忙上前攀住淳亲王微抬的臂,娇憨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哪来这些虚礼?”而后转头看向身后的白袍公子,杏眼含嗔,“不过伯父得替青儿做主,表兄他又欺负人家。”说完便将白日因寻找夏云远而错过放灯乞缘之事叙了一遍。
      “爷。”夏倾青说得起劲,却见王府小厮淋砚不知何时出现在夏云远身边,并正与其低声耳语,遂停了下来,好奇地凑上前去。
      “青儿。”心知夏倾青在身后偷听,夏云远猛的回身,语带笑意的说:“为做补偿,为兄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凝视着眼前的清俊面容,夏倾青倏然面色酡红。此刻,他英挺微翘的鼻尖离自己仅有一指之遥,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温情,便是连右眼角边的那颗坠泪痣也变得柔情万种起来。
      夏倾青心如鹿撞般低下了头,顺从的任夏云远牵着自己的衣袖,走出了正堂。
      来到后花园,夏云远让淋砚先伺候着公主稍候片刻,自己则转身离去,夏倾青正欲询问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口哨响,而后俏丽的脸上顿时溢满了幸福。
      幽蓝夜空中,数十盏孔明灯微闪着澄亮的光,如同浮动的星汉,灿然绚烂。
      “这是特别送给青儿的。”不多时,夏云远手持一盏尚未燃起的孔明灯,自回廊走到夏倾青身旁。
      夏倾青伸手接过,细细端详着,面上的笑越发甜美起来。
      只见莹白竹纸上,一幅《碧草寒江图》墨迹未干,淡淡墨香中,覆雪寒江的冷意似要透纸而出,却被一方生意盎然的碧草尽数消融。寥寥数笔,便将这冰火两重绘得淋漓尽致,甚是写意。
      “倾尽芳草怜春情,换得寒江覆雪青。”夏倾青默念着缀于画旁的诗句,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几拍。
      “时间仓促,信笔而作。权当是为兄的谢罪礼了。”夏云远边说边将淋砚呈上的火折递与身旁看得出神的翠衣少女,“来,青儿快放灯吧。”
      用火折燃起了灯芯,夏倾青依依不舍的松开双手,目送着孔明灯冉冉飘向夜空,虔诚的合起手掌,心中祈祷,但愿,此情常在,此景长留。
      静静看着身旁虔然许愿的公主表妹,夏云远眸中神采亦如这漫天灯火,明灭不定。

      是夜,王府后园浣墨轩。
      凌晨已过,万籁俱寂。无垠苍穹倾洒着绵绵细雨,空气里弥散着幽兰与泥土的芳香。微耸的屋檐上,碧色琉璃瓦在朦胧月色的浸染下流光轻泛,渐渐地为凝坐其上的单薄身影晕上了一层迷离之色。
      雨帘中,夏云鸢玄衣墨发,对月独酌,夜风扬起她轻薄的裙裾,凛冽飞舞,仿若鹰翼。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眉睫缓缓滴落,落在她伸出的玉掌间,一一破碎,如同清泪。
      “你来了?”说话的是聂渊。方才见檐上人影闪过,正欲安置的他便跟来查看,而后便见到了雨夜孤饮的她。
      夏云鸢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安静的望着天边钻似的星,目光凝定。
      见她不语,聂渊便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坐定后,他解下披风,双臂大张,试图要在墨衣女子的上方撑起一片清空。然而夏云鸢却是身子一斜,转回雨中,徒留玄黑披风下空罩的一片虚无。
      聂渊苦笑着摇摇头,将已然濡湿的披风撇到一旁,随后说道:“江晟的事已经办妥,你不必挂心。”语声虽冷,却隐隐透出一丝有别于平素的轻柔。
      夏云鸢应声转首,凝眸看向身旁执剑而坐的劲衣男子。只见晶莹的雨水顺着他脸上纵横蜿蜒的刀疤缓缓流淌,仿佛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河,倒映出这人世间的残忍杀戮以及眼前这个年届不惑的男人无人知晓的过往。良久,她方问道:“那个孩子,还好吗?”想着当日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孩童,琥珀色的瞳寒光微闪。
      心知她问的是谁,聂渊握剑的手不禁一紧,“一夕间双亲皆故,你认为,他好吗?”
      “双亲皆故……”夏云鸢重复着聂渊的话,却是冷漠而讥诮,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我想,待他长大,他会庆幸这场劫难。”薄唇微扬,衬得苍白容颜邪魅非常。
      “其实,还要恨多久呢?”雨色中,聂渊看不清对面女子的神情,却清楚而深刻的感受到她骨血里透出的凛冽杀气,如同初见时的,强烈而不可熄灭的杀气。他知道,那是一种名唤仇恨的东西,它会令人变成兽,使佛沦为魔,明知万劫不复,却仍百死不悔。
      夏云鸢闻言一怔,旋即竟笑出了声。低而浅媚的笑声如同无形的绳,缠绕着漫天散落的雨丝,绵延于天地间,久久不散。
      聂渊看着身旁梨涡微旋,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泛起酸涩的疼。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便是如此笑着,漆黑角落里,她小小的右手握着染满鲜血的匕首,一下下割划着自己的左腕,似是没有痛觉一般。看着腕间不断涌出的粘稠血液,琥珀色眼瞳满是狂热。那一年,她七岁。
      “到底,什么是恨啊?”恍惚中,聂渊听到女子喃喃道,四目相视间,他看到那双褪尽杀气的眸子里溢满了迷惘。
      刹那间时光倒转,奄奄一息的女娃倚在自己怀中,忽然扬起如纸的面容,看定他,气若游丝的问着:“到底,什么是恨啊?”声音轻而娇嫩,与寻常稚童并无二致,却让他莫名的心生寒意。
      当年的她,不过还是个尚不知恨为何物的孩子,然而她骨血里所流淌着的恨意便已强烈如斯,试问而今,自己又该拿什么拯救眼前仍在苦苦寻觅答案的她呢?
      聂渊在心底一遍遍的问着,却是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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