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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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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榻上,伸出手腕。
老大夫静心号脉片刻后,摇着头。
“请王爷、世子爷赎罪!”
“怎么说?”
“老可无能为力。”大夫跪在了地上。
“依老可愚见,姑娘当年所中的毒很有可能是麻仙草,《草木心经》上记载这种草长在极寒的西北雪山上,世间稀有而且药性极强,榨成汁液喝一口可让人全身麻痹,口不能言。若中毒超过二十四时辰不得解,华佗在世亦回天乏术。如今姑娘脉息稳健,她的哑病...老可以为姑娘的哑病许是当年身体幼小中毒时留下的遗症,这哑病极可能只是暂时,兴许姑娘哪一天自己就能开口说话。”
“你这庸医,怎不说自身学艺不精?亏得吴郡人人夸你妙手神医!我看那是自我表榜沽名钓誉,今日我就遣人摘了你回春堂的招牌!”
沈仲黎拍案而起,声音冷厉。
我知道,素日里他对旁人谦谦有礼,温润如玉,但实则性情寡言冷淡,而那一天他眉头皱起,满脸焦急而自责的表情,
有一瞬间,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走近他身旁抚平他好看的皱起的眉头,告诉他不必为我担忧。
然而我又为自己有这样大胆的想法,暗暗羞愧不已。
跪在地上的老大夫不知是沈仲黎为我请来的第几个名医。
“请王爷,世子恕罪,是老夫学艺不精,还请王爷世子开恩,高抬贵手,回春堂是我先祖留下,万万不能毁在我手中啊!”
老大夫跪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磕头如捣蒜。
“黎儿,不可无礼。”果郡王一脸平静,温言道:“老先生快请起。可还有人能治这后遗症?”
老大夫斟酌片刻后道:“有一人或许能治,多年前,老可曾听闻赛华佗医仙隐居在吴郡,但不知传闻真假,至今也无人见过。”
婆婆曾说赛华佗几十年前便死了,只怕这世上无人能治好的我中毒后遗留的哑病。
果郡王听闻便吩咐管家将大夫领去帐房。
室内恢复寂静。
“父王,长安多名医。此次皇帝大婚,儿子愿和你一同前往。”
“不可,你想让皇帝更猜忌我们父子么?”果郡王微微皱了眉。
“此事为父会使人留意。”
果郡王回头看了看我,不知何故,他看着我却又像在看另外一个人,神情好似无奈,似愁非愁。
院里那棵榕树下,雨后花草丛中几株悄悄冒出花骨朵的鸢尾花湿漉漉的滴着串串水珠,仿佛流着泪儿。
七岁时婆婆将我送到山下村子里一个老书生开办的私塾里上学。
那位夫子姓邹,是位老秀才,性情清高自傲,见我是个女孩,摇头说不收女学生。
阿婆几次亲自上门拜访,邹夫子见婆婆年老又孤苦伶仃,无奈之下,许诺每天私塾下课后就上山为我授课。
先生学识如何,我不知道,他教了我三个月,除却阿婆教我识得字外,还教我诗三百首,并每一日让我临摹字体。
邹夫子喜爱画画,最善画马。
每每他心念灵动,提笔画画时,我便忘记了默诵诗句,目不转睛的站在一旁看他作画。
看着洁白的绢纸上出现道道飞扬的墨色,是多么神奇。
见此邹夫子抚着花白的小胡子笑道:“小丫头孺子可教也,明日老夫就教你如何作画!”
于是课余休息时间邹夫子就教我画画。
但那一日,我坐在桌前许久,下笔仍是断断续续。
绢纸上的男子虽肖似沈仲黎,却无半分其神采。
雨过天晴,暖阳下,草木皆郁郁葱葱,赏心悦目。
我坐在花园水池旁钓鱼,学姜太公愿者上钩,其实心中郁闷无聊之极,近日来,沈仲黎不许我外出,传闻近来城中集市贼盗出行,不放心我一人出行。而他,自果郡王去往长安朝贺皇帝大婚之后,便每日公务缠身,根本没法带我出府闲逛。
“姑娘这样钓法,恐怕到了明早都没有鱼儿上钩!”
站在一旁许久,谷雨实在憋不住,吐出一句颇为无奈的话。
“谷雨,别对姑娘说这种丧气话,这一下午还未过去哩。”
桃姐姐一向是不喜谷雨在旁咂舌的。
坐在池边已经一个时辰了,水下的那杆渔线仍无半点动静,原先那点期待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渐渐失去了耐心。
这王府里的鱼条条都是“富贵嘴”,无鱼饵硬是不上钩。
百无聊赖中,回过头,远远望见沈仲黎坐在桃仙亭里,提着笔在写着什么,丝毫没有将注意力分与我。
倚着腮帮枕着膝盖,望着眼前大片的桃林,三月末四月初,桃花依旧夭夭,但清风拂过,落英缤纷,草地上铺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落花。
暖阳下,想着事情,神智开始迷迷糊糊。
眼皮越发阖重,终于进入了梦境。
梦里我回到了云音山,天色从阳光明媚转幻为夕阳沉沉。
走在山路上,我远远望见山坡那头自家屋檐上头飘浮着炊烟袅袅,婆婆终于回来了。心里大喜,我提着裙脚在草地上向屋子方向跑去。
可是越跑越累,越跑越觉遥远,明明就离家区区百十米,却遥隔如天际。
“姑娘该醒醒了。”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我感觉桃姐姐轻轻的唤了几声。
我努力睁开眼睛,天色如同梦境般已是傍晚。
沈仲黎就坐在我身旁,夕阳下犹如神祗般笑着:“天色落日,再贪睡下去,身子可要着凉了。”
我竟然就这样睡了一下午,且在他面前毫无一个姑娘家的矜持。
脸又红了,我低着头,真想找个缝钻去。
刚一眼就看见小木桶里放着两尾锦鲤。
说它是锦鲤,可是又不像,它浑身上下都是银白的,偏偏尾部却在夕阳下显现着绮丽的色彩。
这是?
“这是绮尾银鲤,比一般池塘里的锦鲤警觉多了,非它爱吃的鱼饵不上钩。 ”
睡眼惺忪中,沈仲黎伸手拧了我的脸颊,亲昵而不避讳身边的小桃和谷雨。
我…第一个想法就是看看那两人的表情,转身却见那两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沈仲黎哈哈大笑。
“王府下人可不是这么没有眼色。”
他站起身,拂了拂沾染身上的落花和草沫,将手伸向了我:“随我到亭子里去,娇娇,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随他走入亭中,那紫檀案面上,一眼就看见上面平铺着一张画,墨迹刚涸,显然是画好没多久。
这是我吗?
我仔仔细细看了画里那名女子,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她有着和我一样的的容貌神情穿着和我一样的裙子。
那女子身着红色石榴裙,坐在水池边的草地上,一杆渔线没入池中,显然她正在垂钓。池水清清,绿草依依,阳光下越发衬得那一身红色耀眼明媚。那名女子侧着脸,托着腮帮,眼睛不看水面,却望向前方大片桃林,不知在想什么。而相隔十来米的地方,有一座亭子,匾额上清晰的写着“桃仙亭”,那扇大大的雕花窗子静静的开放着,里面只有一个背影。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负手立在窗前眺望,望着女子所在的方向。
看到这里,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
沈仲黎伸出手想抹去我的眼泪,但修长的手指停顿了瞬间,才想起他衣袍里藏有丝帕。
泪眼懵然中,见他细细的用丝帕擦着我的眼泪。
近在咫尺,我不由呆呆得看着他。
他的眉毛修长漆黑隐隐入鬓,忽然联想起那天他深深皱着眉头的样子,莹白如玉的脸庞上有一双漆黑幽亮的眸子,他的眼睛为何有着星星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接近却又害怕,仿佛一不小心就将沉入星星的海洋。
我想不出这世上有谁长得会比沈仲黎好看。
想到这,不禁抿嘴浅笑。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以前我曾听母亲说世上女子性情大多阴晴不定,那时我不懂。看来果真如此,今日我终算见识了。”沈仲黎故作叹气道。
又被他这么一形容,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他也笑了。
“阿黎,可是将此画送与我么?”我写道。
顺便送上一脸期望。
“那娇娇必须拿一画赠予我,方可。”他貌似考虑了下,旋而挑眉玩笑:“你那画好的画呢?藏到何时送我?”
我不由满脸通红,方醒悟过来,定又是桃姐姐说了嘴。
“傻丫头,今日我若不厚着脸皮向你讨要,你可要永远都藏着?”他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温柔道。
“那画,还需再润色下,日后定是给阿黎的。”我红着脸写道。
他笑了笑,旋而低头小心翼翼的卷好那张画,又唤来谷雨将画送去装裱,我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他恰好正转回身子,见此慌了,伸出手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这样轻柔,好像小时候我摔倒哭泣时阿婆就这样擦拭我的眼泪。
“娇娇有什么事吗?今天都掉了两次眼泪,不如你说与我听听,不定我能给你出个主意?”
沈仲黎貌似叹了口气。
“我想阿婆了。”
我写着告诉他。
“婆婆一定会没事,她不告诉你缘由一人离开,应该是有她的道理,别担心,父王已经派人联合官府查找,不日定会有消息,嗯?”
他温言相劝。
我点点头。
事实上我说谎了,而他对我也有所隐瞒。
若是我被迫入宫,或者再也见不到婆婆,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
夜很深很长,又静躁得很。
睡不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更何况一个哑巴的听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我能听见房间里另一张床上小桃睡熟中发出平和舒畅的呼吸声。
前几日事情知晓的太突然,感觉自己仿佛作了个噩梦,在内心不停的否定,不敢相信。
心里说不出的害怕,我可能要死了,现在想起我在云音祠里见到赵元胤,虽然是他举止轻浮,出言不逊在先,对我一口一个小哑巴。
但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是皇帝,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对他摆脸色。
我还没有等到阿婆回来,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我被迫进宫,也许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而沈仲黎,是否从一开始接近我就存有目的?
我细细想了想,对他和所有与他有关的,我仿佛失去了厌恶他的能力。
相识一个月,我竟万般不舍,开心时他笑我也笑,每当他公事繁忙,紧锁着眉头,我亦随之忧愁。
如果不是无意走到了他们议事的书房,知道了我不曾知道的事,也许今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能安然入睡。
人也许怕得不是死,而是怕得是自己知道自己要死了。
几日前,我在房内无事,小桃也不知去哪儿了,便想到王府外走走。
走到王府门口,侍卫说世子吩咐连日城中治安不清,贼盗出行,不让我独自出行。
我不喜身旁有他人跟随,只好作罢。
心里不想回房,就这样我在府中随处走,走到沈仲黎所住的青松居,谷雨告诉我沈仲黎有事外出去了。
我四处闲逛,最后走到了一处静僻的院落,周围载着许多蔷薇花。
花儿开得鲜红娇艳,我伫立在窗子旁,看了一会,却听到了房间里传来果郡王和沈仲黎两人对话声。
“父王,儿子听孙文雷说,这段时间吴郡里潜伏了不少锦衣卫。”
“锦衣卫?”果郡王冷笑了声:“黎儿,只要我们王府在吴郡一日,这周围就有锦衣卫。”
“从前先王在位,处处防着我,我与他微时相识,为他征战二十载,他却到死还是不放心。现今到了赵元胤亲政,皇位还没坐稳,也学他老爹,哼,我沈煜如果不是为了…”
赵元胤?这名字有些耳熟,恰巧脑中忽然跳出一个记忆,那个身着华服的白衣男子从云音祠那棵大玉兰树上翩翩而降,神情举止傲慢无礼。
这般令人厌恶,无赖轻浮之人,怎可能是皇帝?大约同名同姓的多了,一定是我听错了。
而果郡王话到此处被沈仲黎打断。
“父王。”是沈仲黎的声音,仿佛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此次不同。孙文雷派出的探子说,除了吴郡原先留下的一批锦衣卫,皇帝还下令大内锦衣卫联合江南采办处寻找一位住在云音山的姑娘并要将其送入宫中,儿子听孙文雷派出的探子回报那名云音山的姑娘--”
“那姑娘姓李名阿娇。孩儿派人查访无误,皇帝想寻入宫的女子正是----娇娇。娇娇进府那几日,我已猜到,只是心中一直存有侥幸。”
听到这里脑中一片空白,双腿疲软,听到李阿娇云音山这两个词,我方才清楚他们口中的皇帝就是那天我在云音祠里遇见的那个人。
但皇帝找我何事,莫非觉得那天见我不顺眼,要杀我么?
这人遇见他的第一刻起就觉得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天子之怒不是我一个女子可承受得起。
不敢再想下去。
房间里静默了好长时间,听见果郡王道|:“看来只能如此了。”
“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世事万般皆有因果,父王本愿吾儿能娶娇娇为妻,看来一切还须回到原处。”
听到这里,我已不忍知道沈仲黎的答案。
失神落魄中,连奔带跑逃离了那个僻静的院落。
此后没几天果郡王便前往长安,据说皇帝要大婚了。
这些天沈仲黎依然待我如初,只是不再随以往带我上街闲逛。
他忙完应酬,偶尔无事在桃仙亭里平静得凑着他那张古琴时,我都忍不住心里想,他是否寻思如何向我开口,他可会疑问赵元胤与我是何关系,为何下令我进宫?
倘若他真问我,我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下山之后发生得一切莫名其妙,太突然。
他会怎么做,任我进宫吗?而那个赵如意,我与他就在云音山无意见了一面,他让我进宫又作什么?
青白色的破晓之光从轻透的纱窗外穿进,天色终于亮了。
听见小桃起身梳洗之声,我闭眼假寐。
等天色大亮,才挣扎着起身,桃姐姐见我起身,为我准备早膳。想起进入王府第一个早上,桃姐姐坚持要服侍我梳洗,我局促不安的推辞坚持自己梳洗。
稍稍梳妆漱洗完后,坐在镜前有些恍惚,
铜镜里的女子施了厚重的脂粉也掩饰不住一脸的倦意。
桃姐姐原是洞悉世事的女子,虽知我心中藏有心事,却也不多问。
“桃姐姐在不?”
刚用过早膳,门上轻叩了两声随即有个声音响起,听声音像是谷雨。
“谷雨?”桃姐姐在门边咦了声。
“嘻嘻桃姐姐,是我。公子说辰时一刻前请李姑娘到王府门口。”
我虽人在内室,但他们的对话却能一字不落听见。
“哦,好。我这就去告诉姑娘,你也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