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明治十八年初夏。
天色晴好,一望无垠。走在王府曲回悠长的行廊里,清风徐徐不时拂动我垂留身后得长发,却似在撩拨着心中酸涩闷抑得情绪。
沈仲黎着一身青靛色滚边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背对着我的方向负手立。在王府大门前的屋檐下,他神情自若,那系在腰间的青色玉佩随着金丝滚边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得如此正式,胸口刺绣精美的飞蟒张牙舞爪几欲腾云驾雾。
未等我走近,站在一旁小跟班谷雨欢快的声音已经响起:“公子,李姑娘来了。”
沈仲黎转过身子,眼神扫过最终停留在脸上,正想对我说什么,府门对面街口处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一骑骏马飞驰,很快停在了府门前。
台阶上来了一个身披铠甲的骑士,那骑士风尘仆仆,也许连日赶路,头盔内发髻散落,发丝遮住了大半脸颊,铠甲处也脏乱不堪。
“末将赫连昀辉回禀世子爷,王爷座驾已在江都,预测两三日内回府!”
骑士半跪在地上,抬头的时候,一对凌厉的目光向我射来,我心中吓了一跳。但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已经变得温和,仿佛刚刚的瞬间仅仅是我的错觉。令人诧异的是他那双眸竟然是蓝色的。蓝如天空的颜色,原来是个胡人,可我并不喜欢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仿佛草原上俯视猎物的雄鹰,冰冷而又嗜血。
沈仲黎听了展露笑容,亲扶赫连昀辉起来。
“将军一路辛苦,快请起,陈伯快请赫连将军去客房休息。”
王府台阶不远处侯着一辆马车。
这是去哪儿
沈仲黎往马车方向走去。
立在一旁的十来名侍卫也侍立在马车旁,我默然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却被站在我身边的小桃扯了几下袖子,醒过神,却见沈仲黎已回过身,他站在台阶下他向我伸出了手,笑容宠溺:
“近来公事繁忙,不曾和娇娇外出同游,今日天色晴好,与我一同去郊外踏青,可好?”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恍惚了片刻,对他使劲点了点头。
其实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眼下乘着锦衣卫还未寻到此处,找个恰当的时机逃出王府,如果最终逃逸失败,无论将来是何人将我送进宫,我都不想这个人是沈仲黎。
沈仲黎领着我上了那辆车顶四角挂着铜铃的马车。
正在我登上车辕时,恰好一匹白马神气得甩了下脖子,马车四周立即发出了清脆的铜铃声,那声音听起来真是好听极了。
马车夫吆喝扬鞭,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中车轮迅速急驶,带着我们离开王府疾驰而去,我好奇的掀开帘子回望,王府大门那对醒目得石狮子在视野变得越来越小,在车子拐过弯后,消失无踪。
车身不断得晃晃悠悠着,想来王府的这段日子,果郡王府人人都对我很好,果郡王也待我如自己女儿,但是我仍然觉得很陌生。我之所以还留在这儿,一是怕阿婆回来找不到我,还有另外一个我不得不承认得事情,就是沈仲黎。我贪恋着与他在一起得时光,我似乎忘记了婆婆曾说的,不要搭理任何陌生人,可我第一次在桃仙亭里看见他,便觉得看见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欢喜和心安。从未有过的感觉。
“外面可是好看得景色?”
正发着呆,忽然感觉耳畔热热的呼气声,我吓得急忙转回头,很不巧的是我的额头擦过他得嘴唇,确切得说是撞到沈仲黎得嘴唇。撞得很重,我在第一时间捂住了额头忍不住皱着眉头。
他应该更痛,被撞那一瞬间我见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唇但仍然抑制不住喉咙里残余的一声闷哼声。
很疼吗?我手足无措的跪坐在靠窗得一个坐垫上,心里涩涩仿佛也能感觉他的疼痛。
“没有。一点都不疼。”他看我都快哭出来了,立刻松开了捂住嘴唇的手,笑道。
说这话时,他抿着嘴唇口齿不甚清晰。一定是刚刚被撞时侯牙齿磕着嘴唇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流血?
心中某种异样的情绪又在煎熬着发酵着,担心又顾虑着,像在泥泞中越陷越深,越挣扎越不能,怔愣间不由自主得伸出了手,当手指已轻触到他得脸颊时,又如触电般醒过神来,我这是在作什么!
可是还未缩回,却感到手心被温热包裹,我那停在半空中得手已被沈仲黎握住,而他轻轻的一带,身子便已经投入了他怀中。
一瞬间电石雷鸣,脑子一片空白,周围不可抑制的沉寂,脸上滚烫滚烫的,只听见我的心跳声,不同寻常的快速跳动着。反应过来想逃离这个怀抱时,他却双手搂住了我,紧紧得拥我在怀中。
“娇娇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你一会儿。”沈仲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额上亲昵而又温暖,声音里有着我不知道得某种语气,这种语气好像似曾相识。我忽然回忆起那次桃仙亭里,那一天他站在窗前背着光,他对我说:“你来晚了。”也是今天这样的语气。
眼泪无法控制得滚了下来,一颗颗滴到他身上青靛色锦袍上,消失不见。
“傻丫头,为何又哭了?”
沈仲黎就这样抱着我,目光温暖而深沉,他的脸离我很近,触手可及近在咫尺,他的手抚干我残留在脸上的泪水很温柔很温暖。
“我知道,娇娇想离开王府,想念婆婆。你莫急,父王已派人寻找,只是人海茫茫,需要点时间。”
我点点头。
“这段时间并非刻意不让你外出。”他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吴郡官府连同江南采办,近日来都在寻你入宫。我虽不知其中缘故--”
“可你若是进了宫,只怕今后再难出来。”
他停默了片刻,目光柔和:“答应我,娇娇。你若哪日要走,定要先告诉我,我会安排好一切。莫要不辞而别,世间险恶并非你所想的简单美好。”
他一语点破我心中所想,我的心砰砰忽然跳个不停,仿佛一个做了坏事逃逸失败的顽童。
我对他点头。
沈仲黎露出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神定定。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在桃仙亭里他也这样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看入了我的内心烙入了我的灵魂,呆愣时他温热的唇贴在我的眼上。
顿时大惊,顾不得满脸通红,正抽身离开,可是他温暖的手不知何时捧着我的脸颊,那样轻柔小心翼翼,仿佛捧若珍宝。
感叹的瞬间,纵容了他的行为。
于是他的吻便如雨点般落下,轻轻的吻着我的眼睛,吮吸着我眼角未湿的泪痕,轻吻我的鼻尖和脸颊,动作缓慢轻柔而温暖,让我回忆起好像小时候婆婆也亲过我的脸颊,也是今天这样轻柔而温暖。
迟疑了片刻,闭上了眼睛。
可下瞬间,却懵了,他的唇不知什么时候吻住我的嘴唇,带着唇内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某种滚烫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莫名的感觉恐惧慌张,忍不住推他。
“对不起。娇娇。”恍惚了片刻后,他仿佛醒省过来将我搂进怀中,耳语般说了这句话。
我又仿佛是中了咒术般,放下了那双推开他得手。
而后彼此无言以对,气氛莫名,沈仲黎闭眼假寐,安静而沉默。
而我倚着窗子看着车外风景,但脑子里仍然时不时跳出刚刚情景。想到这脸上不禁滚烫滚烫的,心中竟有些难以启齿的甜蜜甚至欢喜。
马车到达十里泉,夕阳已西下,大野皆是一片辽阔的绿色,满眼都是草木,令人想起沈仲黎曾经对我描述他少时在塞外看见过草原是否也是这样子?那金红色的阳光投射在草木上,折射出温暖得光芒,远方天空中回巢得大雁低低得飞鸣着。
车身颠簸中,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立着一府邸。
“ 谷雨。告诉刘伯停车。”
“公子可是要下车?这还有一段路哩。”
谷雨掀开帘子应了声是,但是又忍不住插嘴道。
“聒噪。”沈仲黎简洁得抛下这两个字。谷雨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见我一脸疑问的望着他,沈仲黎温言含笑一如平常:“娇娇先随他们去行邸安置,我回王府应酬,晚些赶回来。”
我点点头。
“谷雨你好生将李姑娘送至行邸安顿好。”车内听见他淡淡的吩咐谷雨,我掀开帘子,只看见他的背影,沈仲黎接过身边侍卫的马儿,扬鞭策马往回跑去。
房内烛火摇曳,迎面而来的夜风微凉。坐在梳妆台前,桃姐姐轻轻的将我盘在脑后的发辫松挽梳散。而我又倚着腮帮开始发呆,也不知道沈仲黎回来了没。透过窗檐,我瞧见天上那一轮月牙儿静静散发着幽光,周围点缀着无数双晶亮眼睛,众星环绕,这轮明月亘古千年虽然孤独但也并不寂寞。
“姑娘可是想家了。”桃姐姐见我一直望着月亮发呆。
我回过身子见她灯火下神情伤感,她凝咽了片刻笑着继续道:“哎。奴婢这辈子也不知能否再见娘亲一面。”
见我一脸疑问神情,她又笑着说:“让姑娘见笑了,今日望着这一轮明月倒是勾起奴婢思乡之情。”
我摇摇头,又拉着她的手轻晃,很想桃姐姐继续说下去。
“奴婢自幼家境贫寒,小时候爹爹早早离开了我们,而我娘亲身子不好,种不了地。她一人无法养大我们姐弟三人。万般无奈只好将我卖给一个牙婆,还记得离别之时我娘亲抱着我那尚在襁褓的妹妹跪在我面前搂着我痛哭,她说桃儿,但凡亲娘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让自己的亲骨肉去给他人为奴为婢。还记得我那才5岁的弟弟也哭着拉着我的衣袖他说,姐姐你一定要等我,等我长大救你出来。哎奴婢如今也有十多年未回家了,却也不知道我那家乡如今是个什么样,我娘身体也不知是否好些,还有我那弟弟妹妹如今长什么模样了。”说完红了眼圈。
内中戚然,虽然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但我有一个亲如生母的婆婆将我抚养长大,从小到大生活虽不富裕但也从不缺吃穿。
桃姐姐缓缓梳理着我的头发,笑容如平日清丽可是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是红了。我又安慰着拉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难过,蘸了笔墨在纸张上写道:“姐姐不要难过,阿娇不日将离开王府,离开之前一定请求王爷公子还你自由身,回乡和家人团聚。”
桃姐姐看完触动颇大,不可置信般怔愣了片刻跪在了我面前流着眼泪道:“姑娘大恩,小桃无以回报,但望离开前尽心尽力服侍姑娘。今后姑娘有何要求小桃定当竭力报答。”
我摇摇头,在纸上又写道:“姐姐快起来,此事还要看王爷公子是否开恩。回报之类的话,姐姐太过言重了。”
月光下,沈仲黎满身酒气,步伐蹒跚,他立在窗下望着我道:“娇娇快下来。入夜风狂,小心着凉。”
入睡前借故想一人独睡于是支开了桃姐姐,所以此间惟我一人。怕他因我闭门不入,我裹着薄被倚在栏杆上等他,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何时回来,但是直觉告诉我,今夜他一定会来。
我看着他无动于衷,于是他轻轻一跃,跳过栏杆,便也像我那样坐在地上。
相顾无言,许久。
“为何你要何此美好?”他斜倚着头笑了,笑得无奈而悲伤,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他喝醉了,心中忍不住涌起了心疼。
“为何先我认识你的是那赵家小儿?”月光下他似笑非笑,话中浓浓的嘲讽之意。
“父王先前不知,还欲凑成我俩婚事。但不知。。。呵,如今这是天意弄人么?”
他眼中醉意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我连连摇摇头,不忍他再说下去。
“娇娇,我们明日便走,离开吴郡,天涯海角,我就不信那小子能找到你。”
醉意中,他拉着我的手道,口齿已然不清。
“可。。。”他嘟喃了一句:“可我,我。。。不能。。。不能让王府几百人无辜株连。。。”说完这话,他疲惫的靠着墙睡着了,睡得很深很沉。
看着他睡中仍然紧锁的眉头,眼泪好似如断线了般从脸上淌下,我轻轻的将他的脸搂入怀里枕在我腿上,拉过身上的薄被盖在他身上,月光悄悄的投射在他脸上,那么美好。
此刻静谧,万物沉睡我独醒,看着他的脸,心中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过了好久,谷雨出现楼下,亦跳跃上了栏杆,垂着眼神色尴尬,有些结巴开了口:“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公子。。公子,还是交于小奴,夜半天凉,睡在此地可要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