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 锦瑟花开》燕九九

19、第十八章

　　九月秋意正浓，午后站在廊下，院中那棵桂树枝叶离离，风起簌簌摇曳，满殿闻来皆是桂花清香。
　　我遣外殿阿监阿财和有德取来木梯架在桂花树下，便向上爬，他俩急道：“娘娘怀有龙嗣，若有个闪失，奴才们性命不保啊。”
　　此时桃姐姐和玉奴恰巧从尚药局回来，两人见此亦来到在树下一脸焦急：“此树甚高，娘娘快些下来。”
　　我在树上笑笑，顽皮得对她们做了个鬼脸，旋而匆匆摘了一罐桂花，爬下了木梯。
　　虽然有四个多月的身孕，身子沉了些，可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我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原本便是长在云音山的一个乡野女子。
　　爬树摘果子吃与顽劣的我而言是常有的事，可后来长至十三四岁婆婆说我长大了，已是个大姑娘了，再不能像个男孩，身为女子需要该有的矜持。
　　“娘娘可是要制熏香？”
　　入了殿内，玉奴见着一大陶罐桂花奇道。
　　我笑了笑，摇摇头，几人随我进了膳房。
　　“娘娘想吃什么，吩咐我们便可。”桃姐姐道。

　　膳房内原本正在做着点心的几个御厨，见到我们，急急行礼，局促的的立在一旁。
　　我打着手势告诉桃姐姐，她现在能看懂我的手势，与她才相识几月而已，可她的聪明出了我的意外，以前我只能和婆婆用手势交谈。
　　桃姐姐看后，便笑着吩咐几位御厨：“几位师傅不用拘束，自行做事便可，我们娘娘要自己下厨。”
　　御厨们面面相觑，随即应诺而自行忙碌去了。

　　我拿来水瓢舀水往锅中倒，刚舀了一瓢，便被玉奴和竹惜夺下。
　　于是几人一起烧水，又将糯米磨成粉，和面，搓揉面团，捏圆，再把芝麻磨成粉，和着糖霜一起裹在糯米面团里，最后入锅，将烧开时把洗净的桂花撒入锅内，稍稍一会便可以起锅。
　　“好香。”盛碗时，众人皆道。

　　“汤头清冽，花香扑鼻，丸子又糯软香甜，娘娘好手艺。”竹惜吃了一口，话未说完，又吃了一个。
　　“憨竹惜，没人和你抢，慢些吃，小心噎着。”玉奴笑了。
　　“糯米丸子虽然好吃，但不易消食，莫要贪多。”桃姐姐也笑。

　　看着眼前几人打趣玩笑，想起了从前也在秋日时候，每到云音山里的桂花开了，婆婆便为我作桂花汤丸。
　　后来，我学会做了，于是换我给婆婆做了桂花汤丸。
　　依稀记得第一次婆婆吃我做的桂花汤丸，乐得笑眯了眼，她搂着我道：“我儿娇娇做得桂花汤丸，真香真甜。”
　　事后我亲尝了一口，滋味难以下咽，可婆婆却将碗中的丸子都吃了。
　　我的婆婆，是这世上阿娇最好最亲的婆婆呵。
　　如今阿娇又做桂花汤丸了，可婆婆你却不知去了哪里，你若是回到了云音山，看不见阿娇该会怎样焦急。
　　“娘娘，除了我们每人一碗，余下还有十余碗汤丸如何分置？”桃姐姐道。
　　“分给几位师傅和外殿阿财几人。”我向桃姐姐打手势道。
　　桃姐姐笑了笑，有些无奈：“我的好娘娘，何不留下几碗送至皇上那里？也表娘娘一番心意。”
　　“送至大明宫，丸子都糯烂了。再者，皇上何等尊贵，尝尽了天下美食，怕不喜欢吃。”
　　我打手势道。
　　“娘娘，眼下。。。。” 桃姐姐再劝。
　　我几不可闻的叹气，我知身旁的这几人都巴不得我讨好皇帝，她们都比我更清楚的知道，要在这后宫活得好，保持恩宠才是生存之道。
　　“娘娘何不乘此机会在陛下前表明腹中怀的是女孩，特别是眼下中宫无嫡子的情形。。。”桃姐姐凑过我耳旁小声道。

　　待阿财和有德两人从宫闱局差来马车，我和桃姐姐便随马车驶向大明宫。
　　一路上我靠窗仔细观察路形，马车穿行了一个又一个拱门，最后通向了一条狭长的宫道，两道旁侍立着持刀的金吾卫，抬眼便可见高耸的青石砌成得宫墙上来往巡逻着一列列身着甲胄的弓箭手。我心中感叹，宫禁防卫森严，寻常百姓若无诏出入宫禁不亚于登天。
　　行至宫道尽头视野变得宽敞起来，眼前展现出高大的宫门。
　　“停下。”守门的金吾卫道：“末将先请赎罪。敢问是哪宫哪殿的贵人，还请下车。”
　　闻言，我和桃姐姐便下了车，几个卫士依例检查了一下我们的随行物品以及马车。
　　待阿财递上我们几人宫牌，卫士见后便双手抱拳行了个礼，放我们驶入大明宫。
　　马车又七弯八拐的行了一段路，终是停在了皇帝所在的紫宸殿大门前，阿财和有德依例向守门卫士递上了宫牌了，便留在门房等候。
　　我和桃姐姐提着食盒便进了殿苑内，依例立在丹璧下，等候召见。
　　没一会，李忠明出现在丹璧上，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气笑容，臂弯轻甩拂尘：“婕妤娘娘，万岁爷请你一人入殿。”

　　一人入殿？
　　想到赵元胤喜怒无常的性格，桃姐姐悄悄握了握我藏在袖中的手，安慰我定下心，她另一手呈上食盒，脸上含笑：“奴婢，便在殿外等候娘娘。”
　　我定下心神，入了紫宸殿内。
　　赵元胤正坐在书案前，殿内装饰古朴，摆设庄重明雅，案桌上高叠着小山一般的奏折，想必此时他正在批阅奏折。

　　我准备行礼，赵元胤头也未抬起道：“免礼。”
　　我提着食盒站在那里，忽然有些害怕起来，竟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心中正忖着。
　　“傻瓜，你莫不是要站到天黑？”赵元胤停下手中的笔，看了我一眼：“所来何事？”
　　我想了想终是大着胆子走上前，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汤丸置书案上。
　　“妾身，今日下厨做了桂花汤丸，想来送给皇上亲尝，望皇上喜欢。”我取过案上的笔墨写道。

　　赵元胤放下笔，背靠着后座，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目光很亮，扫了一眼那碗桂花汤丸，貌似有些错愕：“小哑巴亲做的？”
　　我点头。
　　可他看着我而未说话，我亦不知他为何这样看着我，正觉得自己心中七上八下，后背发凉，而这人忽然却笑了：“也罢，朕亦有些肚饿。”
　　闻言，李忠明便传来了尝膳宫人试食，又按宫规银针试毒，待半个时辰后才方能让皇帝食用。
　　等到那个时候原本还温热的汤丸已经冰凉透顶，于是传膳宫人又端至膳房温热了端了上来。
　　原来皇帝吃个东西都要这么麻烦。

　　一切妥当后，我轻摇汤勺吹了吹，送至赵如意口中，赵元胤嚼了几下，点头道：“桂花清甜，只是丸子烂了些、想必刚出锅更好吃。”
　　我喂一口他接一口，好在这人倒也未挑剔，将一整碗汤丸吃得一干二净。
　　见他已吃完，我便收拾好碗碟置在食盒里，准备行礼回去。
　　原本看着奏折的赵元胤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忽然道：“今日不必回去，待朕批完奏折。”

　　我愣了愣，他留我在此作什么？有些欲哭无泪，此时夕阳西下，过不了多久，天色落幕，该不是要我侍寝吧。
　　我正想措辞，这时李忠明迎了过来：“老奴为娘娘领路。”
　　李忠明将我领到偏殿，便传了候在殿外的桃姐姐过来，行了个礼离开了。

　　桃姐姐见到我一脸担忧，小声道：“娘娘，惹皇上生气了？”
　　我摇头苦笑，打着手势告诉她：“没有。但皇上将我留下。”
　　桃姐姐看后，劝慰道：“傻娘娘，皇上留下娘娘是好事，你想想腹中的小世子。。。”
　　“他若要我侍寝该如何是好？我的夫君只能是阿黎。”我打手势道，想到阿黎，眼泪簌簌滚了下来。
　　“娘娘如今有身孕，想必不会真侍寝。。。”桃姐姐宽慰道。
　　她还说了些什么话，可我早已听不进去，心中忧愁交集，六神无主。
　　“我的娘娘，你莫要再想着公子了。即便是如今出了宫。。。”桃姐姐叹气道。
　　我知道她话中之意，即便我此时出了宫，阿黎也不会要我了。
　　我不傻，从我入宫被封婕妤的那天起便明白了，即便我出宫了，阿黎也不可能要我了。
　　普天之下，还有谁敢与皇帝嫔妃在一起？
　　我打着手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日后之事，惟有过了眼下才明了。”桃姐姐握着我的手，目光恳切，再次劝我：“娘娘眼下只有保全自己爱惜自己，才有可能再见公子。莫要顾虑其他，惟今只有平安生下小世子。”
　　我擦去眼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