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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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历代皇帝起居都在太极宫，日常在两仪殿听政的多，但自先帝去世后，太后垂帘听政，将听政之处移到了大明宫的含元殿，又经扩大，大明宫其规模更甚前者，且依山而建，异常雄浑壮丽。
李淑妃所居的相思殿处在未央宫最南侧，与皇帝平常所处的大明宫相隔很近，站在此处较高的台榭上甚至可以望见大明宫含元殿前雄伟的门楼。
我此时便要去拜谢她，依照宫中礼仪，晋位之时若是收到高位者贺礼，第二日要去拜谢。更何况她在后宫位份仅次于皇后，万不能得罪。
到了宫苑台阶下还未到殿门口，便听见琴声流泻，因我不懂琴乐，只听着清新异常，桃姐姐悄声对我道：“娘娘切记，等下宫女要来通传时，娘娘定要摇头，奴婢帮娘娘解释，娘娘入了殿内，淑妃娘娘问起，便回答因在外只觉琴声异常优美，不忍打扰弹琴之人的雅兴。其他的照实应对便可了。”
我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才上了台阶，殿门外的两位宫女迎了过来，笑盈盈行礼道：“见过婕妤娘娘，娘娘稍后，奴婢们这就给娘娘通传。”
我连忙摇头。
桃姐姐笑道：“两位姐姐且慢，我家娘娘说还是等着琴声抚毕，再请通传。”
两位宫女应声退下，依例侍立在殿门外，我和桃姐姐在殿门外等了好一会，等到日头高高晒起，而七月的暑热亦从地砖上不断升腾起来，额上已经沁出了豆大汗珠，内殿的琴声才停了。
于是两位宫女入内通传，没一会儿，新出了两位宫女，看打扮气度均不似先前两位，应该是李夫人身前的近侍的宫女。
“见过婕妤娘娘，娘娘快请入内，外头暑气重，还请婕妤娘娘赎罪，方才是两位新入宫的宫女，不知相思殿的规矩，我家娘娘已经罚她们去了掖庭劳役。”
我愣了愣，原来身居高处便能随意改变一个宫人的命运？
听闻去掖庭服劳役干的是宫内最累的活，不同尚宫局各部服役的宫人尚有银钱补给，掖庭劳役皆是开罪之身，尚勉强温饱更何况银钱？
我和桃姐姐随宫女们入了殿内，殿内设置奢侈而不失典雅，陈设非同寻常，光是那套紫檀榻几雕工精美俱是难得。
正堂上倚坐在琴案前的是位长相极美的女子，气质风流，宛若牡丹般明艳，说实话，进了后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艳动人的女子，令人移不开眼，相思殿，有着这样一位美人，怎能不让皇帝牵念。
李淑妃此时含笑的看着我进入殿中，未待我走近行礼，她便已轻款款步下堂：“今日本宫疏忽了，不知婕妤娘娘驾临，未尽待客之礼，婕妤切莫放心上。”
我连连摇头，正依着规矩给她行礼，李淑妃扶着我起来：“不必多礼。兰婕妤快请入座。”
“婕妤怀有龙嗣为何等在外殿，七月中暑可了不得，也都怪那两个新来的婢子不懂规矩，若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可是一等一的罪过了。”淑妃柔声道。
我连连摇头，用案上的笔墨写道：“请娘娘饶了方才侍立殿外的两个宫女，是下妾在殿外听见内殿传来琴声，觉得琴声异常清扬动人，不忍打扰，怕惊扰了殿中之人的琴声。”
“哦，琴声动人倒不敢当。”李淑妃微笑，话中却只字不提那两个宫女。
“兰婕妤定是懂音律之人，来日可要多来相思殿坐坐，本宫对你一见如故。”
我用笔墨写道：“娘娘谬赞，妾身出身山野，大字都不识几个。不敢欺瞒娘娘，妾身不懂音律，更不会弹琴，只因妾身方才在殿外听见娘娘的琴声悠扬如山间清风拂过，似青山绿水悠然自在，倒一时忘记了妾身还身在大内，仿若还身在故乡。”
李淑妃手中团扇微掩，朱唇轻遮：“婕妤倒是坦率之人，本宫虽出身官宦世家，但入这皇宫久了倒对婕妤这山间田园生活羡慕的紧。”
正不知道怎么应答，我只能含笑摇头。
“何事？”
这时，见外殿进来一个宫女行礼，李淑妃问道。
“回娘娘，顺贵前来传话，圣上已经下朝，现正往相思殿驾临。”
我一听，就觉头大，刚进宫晕倒醒来见过赵元胤，此后半月多未见他。
我实在害怕厌恶他，真希望一辈子都别见到他。可没想到，他要来此处。想来，他是经常来往相思殿的。
李淑妃闻言后，吩咐身旁侍立的几位宫女：“快些让膳房准备些冰镇过的瓜果，圣上最厌暑热，哦，对了，一早备下的绿豆薏仁汤，届时放五勺糖冰镇了一起端上来。”
宫女们连声应下告退。
我又对李淑妃行了个礼，在用纸墨上写道：“今日是特地来拜谢淑妃娘娘的恩，妾身新入宫，昨日娘娘却送了妾身如此大的贺礼，妾身受宠若惊，实不敢受用。”
“不用多礼。昨日兰婕妤晋位大礼，不巧本宫前夜旧疾犯了，故昨日未能前去，实在遗憾。贺礼本是一番小心意，兰婕妤不必介怀。”
李淑妃微微一笑，亦是动人异常。
“娘娘恩赐，妾身这厢谢过。然今日时候不早，妾身先告退。”
我在纸上写道，起身行礼正欲离开此地。
“兰婕妤莫走，圣上就要驾临。不妨留下与本宫一同接驾。”
话音刚落，外殿便传来迎驾之声，李淑妃起身理了理衫裙，走下堂，我尾随在她身后。
“免礼。”
还未行礼，赵元胤已经进了殿内，他一身上朝时的冕服，头上的冕冠也还未摘下，十二道白玉串成的冕旒随着步伐疾行而前后摇晃，身后随侍的一行人都在外殿等候，连李忠明也在外。
赵元胤在榻上入座，李淑妃亲去为他摘去冕冠，脱去冕服，又细细为他擦去额上颈上的汗，动作熟稔犹如寻常恩爱夫妻。
我在堂下好不尴尬，好巧不巧赵元胤扫了我一眼：“小哑巴，今日怎在此处？”
我在纸上写道：“妾身今日是特地来向淑妃娘娘谢恩。”
身旁宫女端来的盛置甜汤的高脚陶碗在案几上，彼时李淑妃正亲手盛勺,嫣然一笑：“兰婕妤客气了，昨日婕妤晋位大礼，臣妾使宫人送了贺礼，以表心意。”
赵元胤听后，未置可否，接了她手中的碗，递到我跟前，眉眼未见冷意，心情好似不错：“尝尝，你新入宫，不知这相思殿的甜汤堪称后宫一绝。”
我愣了愣，起身上前接过碗,瞥见李淑妃花容微变。
“皇上这是怪臣妾招待不周吗，原膳房送来的一并还有几碗，臣妾正准备端给婕妤呢。”李淑妃嗔道。
“婉儿吃醋了？”赵元胤拉着她的手拥她在侧，半似玩笑：“让朕闻闻，嗯，好大一股酸味。”
李淑妃扭过头去，貌似有些赌气。
“那朕回大明宫去咯，婉儿慢慢消气。”
说完，赵元胤便假意起身。
李淑妃情急下拉住赵如意衣袖一角,顾不得还有我在一旁,俨然红了眼圈。
赵元胤回身，一脸玩笑：“朕不走,方才逗你玩。”说罢眨了眨眼：“朕的婉儿，什么都好。”
哄得李淑妃转瞬间，破涕而笑，一双明眸盈盈，美得如梨花带雨：“臣妾失仪。”
赵元胤斜倚榻上，一手握着李淑妃莹莹玉手，另一手捏了捏眉心位置：“朕自大婚后，亲政未久，原本朝事母后拿捏即可。然母后如今时患心绞痛，精力不如从前退居后宫，朕如今累得很。”
“晨起听了大半日的朝政，那些酸腐老臣絮絮叨叨，实在舔噪难忍。”
赵元胤倏而一笑：“婉儿为朕抚琴一曲，如何？”
“是，臣妾这就为皇上抚琴。”
李淑妃款款起身至琴案，调了调琴弦，便开始缓缓拨弄起来。
琴声动人，抚琴之人亦美艳动人，不由让我想起沈仲黎弹琴时候的神情，也是这般专注而自然，
我虽然听不懂琴音，可能时常陪在他身边听他抚琴，即使听不懂心中也是欢喜的。
“在想什么？”原本闭着眼斜倚在座榻上听着琴声的赵元胤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神情饶有几分兴趣。
我愣了愣，写在纸上：“妾身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似淑妃娘娘这样美丽得女子，今日有幸能听她抚琴，妾身觉得荣幸万分。”
说句恭维李淑妃的话，他听了应该会高兴。
“妾身见皇上与淑妃娘娘在一起，似对璧人般，郎才女貌，好生悦目。”
我想了想，又在纸上补了这一句。这话是真心的，平心而论赵元胤是位美男子，而李夫人长得这般绝色容貌，两人在一起确实赏心悦目，令人不由侧目。
赵元胤看后挑眉一笑：“朕不知，原来小哑巴这般嘴甜，不过，”他话锋一转，一双凤眼斜睨而来：“似朕这般世间绝无仅有，霁月风光的男子，无人般配，若有，必是下世仙娥方不为过。”
我默默低下头去，啧啧，见过厚脸皮，却没见过像这人这般不害臊。
可是方才马屁可是拍在马脚上了，偷偷一抬头，榻上之人面色如常未见怒气，暗自吁了口气，便将眼神转移，莫要再生事端了，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李夫人身上，装作很认真的在听琴声。
“喜欢听琴？”无奈赵元胤还是将注意力分了几许给我：“小哑巴可懂音律？”
我点头转瞬又摇头否认。
他笑笑未再言语，继而闭着眼睛假寐。
等着李淑妃一曲奏闭，赵元胤睁开眼道：“朕今日也技痒。”赵元胤看向我，嘴角微起：“既然小哑巴喜欢听琴，不如听听朕的琴技如何？”
李淑妃闻言停下指尖，神情错愕，她愣了愣，但转瞬展颜起身，但无意瞥向我的目光确是含着笑，一种冷笑。
我连连摇头，俯身跪下。
“起来。”赵元胤眉峰微锁，“这是内殿，本不需要行大礼，何况你有身孕。”
于是我依旧跪坐在座榻旁，心中忐忑不安，正想着怎样措辞离开。
李淑妃亦陪坐在赵如意身旁、脸上带着柔柔的笑。
赵元胤调试了几次琴音后，便凝神静气的端坐在琴案前，下瞬间，一串串流泻而出的琴音便在他指尖流淌着。未几，李淑妃脸色惊变，回头瞥了我一眼。而她怔愣了片刻，倾城倾国的脸上一双美目冰冷又带着些许悲色。
我心中叹了口气，虽不知她为何神色突变，但也明白，今日大约是和她结下了梁子。
这琴音似曾相识，我好像听过？
想了想，我才忆起，第一次在果郡王府桃仙亭里遇见沈仲黎，他给我弹得便是这曲子，只是我不懂音律，事后，问他曲名，他没有告诉我，只笑说，这是仲黎曲。
此后，我便忘记这事了，而后时常陪他抚琴却再未听他弹起过。
想到这，不由又想起去往长安的路上，他连夜骑马赶来要带我去往陇西，那夜，他绝望的神情，我永生难忘，他说，你竟是攀龙附凤的女子。
今日再听琴声，却是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为何流泪？”
我恍过神来，惊觉眼前出现的一张陌生的眉眼，原来赵元胤已奏完曲，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而我连自己流泪了都不知道，连忙用手擦干眼角，慌得连藏在袖里的丝巾都忘了找。
“妾身恳请皇上赐教，方才这是什么曲子？听着怪好听的，好像妾身所住屋后坡，溪水流泻之声。”我写道。
赵元胤看后忍俊不禁：“像溪水流泻声，你原来不懂音律？”
我点头苦笑。
赵元胤却哈哈大笑：“对牛弹琴，朕平生未有，有意思。”
“来人，为朕更衣。”赵元胤唤道。
未几，殿外的李忠明便带着宫人进入殿内，不一会儿便为赵元胤新换了身常服，所谓常服即与寻常富贵人家所穿样式并无区别，只是那衣袍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中央镶着金线的刺绣五爪金龙图案，看上去腾云驾雾像似真的般。
“皇上，”李淑妃拉着赵元胤的衣袖娇声劝道：“外间日头正盛，皇上不如用过午膳再休憩片刻起身。”
“不了。朕今日再不回大明宫看奏折，明日又要被母后念叨半日了。”赵元胤笑着，顺手轻刮了下李淑妃的脸颊，起身下榻。
“兰婕妤可是步行来此，那与朕一同回吧。”
我心中一惊。
只是下一秒就被这人拉起，亦步亦趋的就这样被拉着往殿外走去。
走到宫苑外，他依然拉着我的手腕，走得又极快。
“万岁爷，恕老奴多嘴，婕妤娘娘已有身孕，经不起这般拉拽。”
李忠明也亦步亦趋的跟着我们身后，小心翼翼道，身后还尾随着一行宫人。
赵元胤一听，放开我的手腕：“留下笔墨，尔等后退十米。”
宫人闻言取来笔墨后便都随李忠明纷纷后退，生怕怒及自己，众人当中唯有桃姐姐一脸焦急。
赵元胤一手掐着我的下颌，凤目冷眸，已然动怒。
痛。下颌传来的痛楚，让我忍不住滚下泪来。
“又哭？方才殿内听琴为何而哭？”他一张冷峻的脸却向我逼近：“可还在想着那--人？”
我连连摇头，用笔墨写道：“妾身出生乡野，不懂礼数，若有冒犯之处，恳请皇上宽恕。”
赵元胤看罢，冷笑了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当朕是愚夫？不识音律，却喜欢听琴，还写着一手好字，可否太巧？”
我连连摇头，又写道：“妾身确实不懂音律，会写字，那是因为养育妾身的婆婆是位医婆，平时需要帮忙开方子什么的，妾身的字是婆婆教会的。”
写完，我又俯身跪地，因为恐惧，身子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哆嗦。
“朕且再信你最后一回。”赵元胤修长的手抚上我有些隆起的腹部：“想着朕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