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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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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再问什么,可隐约听见外殿传来一个有些尖亮的声音:“圣驾到!”随即传来的是外殿那几个内监行礼见驾声。
我僵在了原地,桃姐姐脸色微变,她拉着我的手低声劝道:“娘娘,快别愣了。按着宫中规矩,该去外殿迎驾,切记方才奴婢说的话。”
我点头深吸口气与她一同走向外殿,还未走到,已见赵元胤疾步向这走来,身后依然随侍着大监李忠明及几个端着御用之物的宫女和内监。
我俩只好原地屈膝行礼道:“恭迎圣驾,皇上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我垂着眼看着眼前贸然出现一双镶绣着金线的云纹黑靴。
赵元胤疾步向堂上坐榻走去,在榻上落座,今日他着的是一身胡服,额上还留着汗,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李忠明从宫女手上取来一方锦帕,急急递上来,赵元胤接过了在脸上胡乱擦几下又扔给了他:“传太医进来,其余人等跪安。”
“是。老奴告退。”李忠明使人取来笔墨放置案上,随即同他们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消失的干净。
我看了看周围,就连桃姐姐都出去了。
“上前些,小哑巴。”他指指身边的宽大的坐榻。
我犹疑了瞬间,上前跪坐在榻下。
不可再任性,我先前认为应诏入宫便不会牵连阿黎和果郡王府,却不料如今最有可能牵连却是腹中我的孩子。
这是我和阿黎的孩子,无论如何我要生下。
“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坐过来。”
我抬眼,见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坐榻。
这?
一只手拉了过来,还未反应,身子失去平衡扑了出去,正好扑在榻上之人怀里。
惊魂未定中我慌忙抽身坐在了一旁。
赵元胤盯着我的脸,微微笑了下,“眼睛怎地红了,可是哭过?”
我正不知怎么回答。
赵元胤冷冷道:“你不做朕的婕妤,可是想着从前的夫君?”
我一听连忙跪在地上。
“起来,朕没让你跪。”赵元胤意面色缓了缓:“你有身孕,不必动不动就下跪。”
“回万岁,太医令刘大人已在外殿等候传诏。”李忠明入殿行礼道。
“宣。”
巍颤着进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赵元胤命人拿了凭几让他坐着给我把脉。
“回皇上,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待微臣开些温补安胎的方子,慢慢调养身子便可。”刘太医在坐塌下替我把了脉,微一沉吟道。
“好。除此。”赵元胤淡淡道:“婕妤的哑病就无可医治么?”
“皇上英明,臣前日把过脉象,与今日把过的脉象上看都未有异常,臣有疑问,请圣上娘娘恕罪。”
“你但说无妨。”赵元胤道。
“恕老臣直言,敢问娘娘的哑病可是天生?”
我摇摇头。
“那娘娘仔细想想,自己是何时何故不能言?”老太医又问。
我想了想,用放置案几上笔墨写道:“劳大人费心,我这病治不了。养我的婆婆亦是位医婆,她曾说我出生未满月时候,身中奇毒,幸好用量极其少,但为我解了毒后养我至学语的年龄我依然不能言。”
老太医见我写的字后,愣了愣,额上忽然汗流不止,又微颤着跪下。
“臣罪该万死,待微臣回太医院和众同僚研究方案后再为娘娘诊治。”
赵元胤面色冷了下来:“此事卿可不推脱,回去仔细想想如何诊治,若治好了婕妤的病,朕自有重赏,若不能,朕罢了你以及太医院所有门生,民间医术精湛的医手多的是,朕不缺太医。”
刘太医连连称罪又巍颤着行礼告退离开。
殿内又只剩我与赵元胤,我心中可怜这位无辜的老太医,我跪坐塌下,写道:“谢万岁盛恩,只是妾身这哑巴得病症确实无治,不想牵连他人,望皇上亦能降恩刘大人。”
写罢,我便俯身跪下,榻上之人未言语,不置可否,殿内安静极了。
“罢了,你起身吧。”
“你何时成婚的?夫君可是吴郡人士?家中还有何人?”赵元胤淡淡道:“朕在云音山见你时,你还未梳髻,短短数月再见,已为人妇。”
我拿过纸笔写着:“回皇上,奴婢同夫君都是孤儿,自小便是婆婆抚养我们长大。”
“我婆婆是位居住在云音山的医婆,数月前做主让我与夫君成婚。成婚后不久夫君便前往五原郡贩卖药材,而我的婆婆也在前些日子留书一封,说是去外乡采药,从此杳无音信。阿娇如今离开了吴郡,也不知他们是否安然回家,着实放下不下。恳请皇上,让阿娇回归故里。”
写完,我双手将纸递上,举过头顶,依旧跪坐地上。
我万不敢说实情,胡诌瞎编了一个故事。
又加了最后一句时,已经颇不管不顾了,我想回吴郡再见阿黎可又明白自己不能连累阿黎,我担忧婆婆,疑心果郡王让小桃转达的说会遇见该见之人是婆婆。可我当时不知道已怀有了身孕,再加上莫名其妙被封婕妤,我害怕,前所未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矛盾至极,我现在只想回家,回云音山,再想办法寻找婆婆。
赵元胤忽然下榻踱步,我垂着眼,举过头顶的双手已不住颤抖,直到眼前出现了镶绣暗金的米色胡服衣袍,以及衣袍下露出的白色丝绸袜。
这人接下了我递上的纸张,看后未言语,忽地亦如我一样,跪坐塌下,与我相对而坐,距离近的令人害怕。
我强自镇定,身子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
这人忽然伸手:“看着朕。”
他的手迫着我的下颌,于是我只能抬头,一抬眼,便看见他的眼眸漆黑不见情绪,隐约倒映在他眸光里自己慌张而害怕的神情。
“莫怕。”他很快的放下手,淡淡道:“五原郡?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行商?”
我已经害怕到脑中一片空白,又想不到该怎样应答,好在听他继续道:
“你说你和你夫君皆是被你婆婆收养的孤儿,怪不得朕的锦衣卫先前查不出来历。”
“朕已在吴郡和云音山安了锦衣密探,有他们的消息便来告诉你。你婆婆,待你有养育之恩,日后寻到了她,朕派人接她入宫陪你可好?”赵元胤盯着我道,似笑也非笑:“你且写出你婆婆和夫君的名字。”
我心下大惊,脑中惊雷闪过,依然垂着眼,强自定了心神,纸上写道:“妾身不知婆婆真实姓名,婆婆曾说过她无父无母,记事起便是被一个山间樵夫收养,乡间人都唤她李老婆子,想必官府也是查不到户籍的。我夫君姓名李漠,同我亦是被婆婆收养长大。”
“无父无母,且无户籍登记在册。要寻人,那便真如大海捞针了。”他笑了笑,眸光很亮,眼神灼灼,好似能够燃烧。
“你说你夫君去往五原郡贩卖药材,可无户籍如何行商?”
我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心知他绝非愚蠢之辈,已知我话中欺瞒之意。
赵元胤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腹摩挲,似在叹息道:“朕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既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
我心里害怕极了,只能强忍不适僵坐在他身旁。
“你已是朕的后宫婕妤。从前种种,如烟消云散,朕过往不咎。”
“从此与他了断,他若返乡,朕赐他娇妻美妾,许他一世富贵,不然----”他收回了手,看着我道,语气柔和但眼里流出的却已是帝王威严。“杀无赦。”
我紧绷着身子,跪地谢恩。
赵元胤起身,唤来宫人为他穿好鞋,往外殿走去,没走几步,他沉声道:
“切记不可泄露他人,腹中怀的不是朕的骨肉。”
过了十来日,天微亮,寅时时分,我被中宫女官宣旨领去椒房殿行册封礼,哺一入殿,我看了看周围,原来椒房殿内已候着十来位有品阶的后宫美人,双双美目明眸便齐刷刷向我射来,当中有好奇打量的,有眉目含笑却流露出不屑,还有几人看不出的淡定神色。
我很快低下头去,心中感慨,所见者无一不如花似玉的美貌,春光韶华的年龄,这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而且是美貌的女人。
想着这长着张张美丽脸蛋的女子们皆是赵元胤的妃嫔,真觉得她们可怜。
为何赵元胤拥有这么多美貌女子而不珍惜,偏让我这有夫之妇有孕之身进这牢笼似的后宫,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何?
大约总归喜新厌旧罢了。
只是我从未想到,堂上宝座上端坐的皇后娘娘便是下山那日,在山道遇见的那个年轻的带着明媚笑容的少女。
当我行完跪拜之礼,接过女官端着放置宝册玉印的托盘,椒房殿的女主人,步下金座。
她步履款款,发间左向插着一只展翅金凤,不大也不小,刚好覆着发髻,凤眼位置是镶嵌两粒晶透明亮的红宝石,凤嘴上垂下三丝颗颗明洁丰润的绿豆大小珍珠小挂穗,正好垂在额上位置,她每向我走来一步,珍珠挂穗便随着发上伸展的凤尾轻轻摇晃而微微颤抖,让我想起白乐天描写美人的诗句:“云鬓花颜金步摇。”
“婕妤与本宫原来早有一面之缘。”年轻的皇后微愣了下,旋而展颜微笑:“方才本宫只觉眼熟,走近了看才认出你来。”
皇后貌似轻叹:“吴郡山清水秀,风景迤逦,无怪,那样的好山好水才会出婕妤这样的美人。”
我连连摇头。
“听闻你入宫已怀有龙裔,乃是宫中一大喜事,本宫虽未生育但曾听宫里老辈宫人讲,前三月要仔细万分保重身体,本宫吩咐了各处尚宫,婕妤宫中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差人吩咐送来,万事以腹中龙裔为重。”
她语气温和持重,脸上微笑,与那日云音山道上神情活泼的少女判若两人。
“今日是你册封大礼,见过了太后才算礼成,宫中规矩,嫔妃有孕,就安心养胎,以后几月除了逢年过节,不必前来请安。”
我跪下按宫中礼节行大礼再次谢过。
礼毕,皇后乘着凤撵领着众人向太后所处的千秋殿行去,所幸的是椒房殿离千秋殿不远,我与后宫众人徒步没一会,过了慈安门,行了一处长廊穿了一道宫门便又到了另一处古朴雄浑的宫室。
太后正在梳洗,我们便在偏殿候着,皇后一人先进了殿内,片刻时候太后跟前的内侍太监宣了我们进来。
入了殿内我们便齐刷刷的依照品阶高低依次行礼,齐声向太后请安。
梳妆完毕的太后在千秋殿的主殿接见了我们。
“听说,今日皇帝新晋了位婕妤,是哪位?上前些,让哀家瞧瞧。” 一个声音微尖亮的女声开口道。
我从队列中移出上前,瞬时殿内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
“抬头让哀家瞧瞧。”太后说道。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宝座上的女子,又低了头目不斜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这声音便有些害怕。
但我此时已看清她的面容,太后是位美妇人,容颜难得的年轻,通身气度非凡。
看到我的瞬间,太后流露少许惊讶:“果真我见犹怜,这般不似俗流的长相无怪乎能入了皇帝的眼,哀家年轻时随先帝曾在扬州见过不少江南女子,长得如兰婕妤这般模样亦是未见。”
太后又缓缓道:“婕妤姓甚,家中父辈何人?祖辈可曾有在朝为官的?”
我摇摇头。
“大胆,太后娘娘问你话呢,婕妤为何不答?”侍立在太后身旁的女官叱问。
皇后道:“姑母这是难为兰婕妤了,臣妾听闻,兰婕妤幼时生了场大病,此后便不能开口说话。”
“哦,可有这事。”太后冷笑了声:“胤儿如今大了,亲政了,越发不听哀家的话了,什么女人都往宫里带,守寡的,勾栏里的,如今又带回来个乡下哑巴姑娘,未有家世,却新入宫便封婕妤,枉顾祖宗礼法。这后宫真是乱了套了。”
眼见太后不悦,殿内众人都跪了下来,我亦俯身拜地。
“哀家听闻即使民间小门小户的女子,亦不敢未嫁有孕,失了贞节,兰婕妤未受教化,伤风败俗之极,谁家有女如此可当真不幸。”
太后捂着胸口,微喘了几口,近身女官慌忙去请太医。
“母后莫生气,子嗣为重,婕妤有孕不可长跪,若有好歹,儿臣难辞其咎。”
“哀家的好侄女。”太后闻言轻叹。
“罢了,都跪安吧。皇后留下便可。”
后宫众人离开了千秋殿便都三俩为伍各自散了,我也尾随在后离开大殿,刚步下石阶,看见有一位宫妆美人立在一旁看着我,我微低了头继续前走,只装看不见,生怕再生出了什么事端。
“兰婕妤请留步。”眼前这位身着松绿襦衫胸抹雪色纱裙身披嫩黄丝帛的美人唤道。
我想了想向她行了个宫礼,不料她也连忙向我行礼。
“万不可如此,婕妤和妾身同一位份。”绿衫美人柔柔笑道,
“今日也算见过婕妤了,妾身是湛翠殿的王婕妤,婕妤唤妾身翠翠便好。”
我微笑以对。
眼见四周无人,王婕妤凑过我耳畔道:“婕妤眼下可要万分小心李淑妃,兰婕妤新入宫便有孕更得皇上盛宠的消息已传遍后宫了。”
“婕妤日后自会知晓,再告诉婕妤一句,方才太后在殿中说的守寡之人便是奴家,今日看到了婕妤便像看见妾身新进宫的那般模样,婕妤好自珍重吧。”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惊讶她为何会将此事告诉我,但王婕妤已轻巧转身,留下渐行渐远聘婷玉立的背影。
回到了漪兰殿,接受了一次宫人称贺的行礼后,桃姐姐便屏退了他人,指指案上精美的一堆饰物和礼品笑道:“娘娘今日晋位大喜,相思殿的李淑妃一早遣宫人送来了贺礼。”
我讶然,这位李淑妃行事真是迅速,但没料到送的如此之快。于是我将见到了太后的情形,还有王婕妤和她说得话一并告诉了桃姐姐。
桃姐姐道:“奴婢知娘娘最是心肠善良的女子,只是宫里不比外面,不论是谁,娘娘都不要轻信,行事都要仔细思量斟酌才行。”
“太后不喜娘娘,大约是觉得娘娘有孕了,而皇后还未有孕罢。”
桃姐姐压低了声音:“据谣传,皇帝年幼登基,先皇驾崩前留下遗命,让太后同摄政王一同处理朝政,可惜没过几年,摄政王亦不幸病故,于是太后便一人垂帘听政多年,直到皇帝大婚后还政。但皇帝爱好游猎荒废朝政。”
“今日淑妃娘娘送了贺礼,她的位份远高于娘娘,娘娘明日记得要去拜访才妥当,李淑妃艳绝后宫,专宠多年,可惜体弱多病至今未有孕,如今娘娘有孕确实要小心她。不,这整个后宫之人娘娘都要小心。”
我点点头,叹了口气,写着告诉他:“桃姐姐,我想吴郡了。我们入宫也近半月余,姐姐找到线人了吗,可有世子的消息?”
桃姐姐摇摇头,也叹气:“回娘娘,奴婢也不知。线人至今还未与奴婢联系。”
夜间又梦见了云音山,梦见了那棵百年大兰树,我倚在树下,阿黎就坐在一旁的莆席上专心为我作画,我望着他笑,笑得无比的幸福,过了一会儿未等他停下笔,我便迫不及待的跑去瞧,画上是个很美的女子穿着华服站在这颗兰树下拈花微笑,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是我也从未见过的女子,我拉拉阿黎的衣袖着急道:“阿黎你画错了,这不是我的模样,她是谁?这个女子她是谁,你为什么画她呢?”
沈仲黎望着我笑,并没有回答。
我急了,已经忍不住哭腔,可他仍旧是笑,依旧不语。
不由惊醒,便再不能入睡了,帷帐里望去天色依然漆黑漫漫,我起身摸了摸枕下藏着那枚蝴蝶玉簪,心想,我和他的联系大概只剩下它了吧。
不,我还有你,孩子,这是我和阿黎的孩子。
我摸了摸还未隆起的肚子,开始幻想,若是女孩一定要长得像阿黎才好,若是男孩也要像阿黎那样聪明英武才是。所以,为了孩子,我要多食餐饭,这几日,尽管清晨仍会犯呕,但比较前些日子胃口渐渐有些好转了。
躺在枕上想了好多好多,还想着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还想着找到婆婆然后想法子和阿黎取得联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