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 锦瑟花开》燕九九

14、第十三章

　　马车在宫道里不知绕了多久，护送我们的那一队锦衣卫与我们分开了，马车最终停在了大明宫蓬莱殿前。
　　蓬莱殿所处太液池上中心，遥隔碧波荡漾的池水，水面周围开满了朵朵莲花，此时艳阳下，景色陶醉，恍若东海仙境。
　　无意抬头望见正殿两方高翘的檐角上立着一尊尊镇邪的鎏金神兽，那狰狞咧嘴的模样映着远处湛蓝的晴空忽然又觉这景色虽美，却突兀极了。
　　我轻抚尚未隆起的腹部，轻叹了口气，若是先前真的是因为我在云音山的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赵如意，那今日真得自求多福。
　　桃姐姐见我失神，安慰道：“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姑娘是大福之人此次入宫一定无碍。”
　　正说着，一位体型微微发胖的宫侍远远走下宫苑石阶，臂弯里勾着一柄拂尘。
　　我正纳闷，桃姐姐凑过来：“那是殿中省大监，也就是侍立皇帝的御前大监总领，官位品级不低，不可与寻常皇宫内监相论。姑娘见了他，定要记得行礼数。”
　　一路上江南采办处的嬷嬷也教我宫内礼仪，我虽厌恶繁文缛节，可想要安然无恙离开皇宫，还是认真的学了。
　　“老奴是御前大监李忠明，这厢有礼。”李忠明作揖笑道：“姑娘一路辛苦，圣上等候多日，快随咱家进殿。”
　　我对他行了礼，李忠明连连还礼道：“不敢，姑娘请进去吧！”
　　尾随李忠明，我暗自深吸口气才走进殿内。

　　我低着头不敢看周遭，直到李忠明停下脚步，我和桃姐姐便俯身跪在地上。
　　李忠明向堂上行礼道：“回万岁，这便是锦衣卫寻找多日的李姑娘。”
　　“你且退下。”

　　声音波澜未惊听不出喜怒。
　　暗自稳住心神，我微微抬起头，未细看，便已扫到，堂上坐的那人真的就是我曾在云音寺见过的赵元胤！他竟真是皇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这人此时支颐案前，嘴角微微一扯，手指轻敲案上，就这样也不说话，看着我，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我心中的恐惧从心底不断升腾而起，过了许久，他慢慢的踱下堂，绕到我身旁：“都起身吧。”
　　我和桃姐姐才收起跪得有些酸的膝盖，但仍然目不斜视。
　　他又在我身旁踱了几步，而后走近我身边，近到甚至可以闻见他衣袍上的熏香，让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朕说过，还会见面的。”赵元胤忽地凑近我耳旁，挑眉一笑，悄声道：“你说是不？小哑巴”
　　我煞白着脸点头，心中的害怕已到了极点，强忍心中逃跑的冲动。

　　“这婢女是谁？”赵元胤看了一眼李忠明。
　　桃姐姐听闻立即又跪了下来，我也连忙跪下。
　　李忠明解释道：“禀万岁，她是果郡王府上之人，此次寻访，是果郡王连同吴郡太守协助锦衣卫找到了李姑娘，王爷担心李姑娘路途遥远照顾不周，特地让府中婢女路上随侍照顾。”
　　“哦，他倒一向热心肠。”
　　我忍不住抬头偷偷观察了他的脸色，偏巧赵元胤一双风目斜睨而来：“跪下作什么，都起来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却听赵元胤道：“阿翁，去椒房殿传朕口谕，再着钦天监择日封李氏三品婕妤，赐号兰，居漪兰殿。”
　　闻言如惊雷轰顶，我愣了愣神，连连摇头，身子不由瘫软在地。
　　“回万岁，容老奴斗胆劝谏，本朝未有一入宫便进封婕妤的先例，如此盛宠恐引起后宫众议，圣上三思啊。”
　　大监李忠明亦俯身跪下。
　　赵元胤扶起李忠明：“快起身，阿翁处处为我着想，我何尝不知？但此事阿翁莫要忧虑，我心中有分寸。”
　　意外的是他此时对李忠明用的自称是我而非朕。
　　我跪地连连叩头。
　　赵元胤沉声道：“这又何故？可是心中不愿？朕还未见过似你这般藐视君恩，不适抬举的女子！”
　　我的身体此时因为恐惧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大监李忠明劝道：“娘娘快谢恩吧，莫要辜负了圣上隆恩。”

　　这时宫人取来纸笔，我定下心神写道：“请皇上恕罪，阿娇已作人妇，且怀有身孕，残花败柳不配侍奉皇上。望皇上开恩让阿娇回归故里。”
　　我低头跪在地上，不知赵元胤是何神情，心中明白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可怜了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今日要随我同赴黄泉了。
　　静默了片刻，我竟然听见笑声，哈哈大笑，意料之外，赵元胤竟然笑了。
　　这笑声与我而言听来却是毛骨悚然，我深吸口气继续跪在地上。

　　害怕到了极点，脑中思虑翻腾。又想到这段时间杳无音讯的婆婆和大约已经离开吴郡前往陇西的阿黎，又悲又痛又烦恼，心中五味杂陈。
　　莫名的眩晕之意袭来，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般松软不能，扑在了地上，眼前模糊了一片，这是怎么了？
　　我努力的想睁着眼。
　　眼皮越来越沉重，依稀听见有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可我出不了声，身子轻飘飘似腾空了，逐渐模糊了意识。

　　仿佛睡了很久，又作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浑浑噩噩，醒来不记得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我睁眼便望见帷帐顶上那镶绣着海棠花开绣样，刺绣精美，我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这不是我的床。
　　这是什么地方？
　　透过纱帐的光，依稀瞧出此时天色黄昏时候。
　　床榻前遮着一张画风异常精美的木雕连屏，屏上画着山水庭院，室内周围摆设明雅，我亦未见过。

　　消失无影的恐惧又浮上心头，暗自静心给自己号了脉，长舒了口气，上苍保佑，腹中的孩儿安然无恙，入宫见赵元胤那日，我是惊吓过度，加之车马长途饮食不调晕倒的。
　　我真是无用，胆小且蠢笨。
　　桃姐姐去哪儿了？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挣扎着起身想穿鞋，但身上只着单衣。

　　这时纱帐悄然露出一个侧角，床榻旁有一位陌生的女子映入眼帘：“娘娘醒了？身子可觉得好些了吗？”
　　听到娘娘这两个字，我皱了皱眉，又想起自己入宫见赵元胤便莫名被封婕妤受惊吓躺在这里，不由苦笑。
　　“奴婢玉奴，是尚宫处分配来的宫女。”玉奴笑道。
　　我对她指指身上，想问自己原先的衣裙。
　　玉奴笑道：“娘娘的衣裳送去浣衣局浆洗了，尚衣局御赐的新衣已送来。奴婢这就取来。”
　　说完，端来一套衣物。
　　裙裳衣料丝滑，像是上好的蚕丝绸缎，可我不懂这些，但看刺绣样式，光这绣功很是难得。
　　我迟疑了片刻，婉拒她的帮忙，自己穿上了，简单的梳洗了下。
　　漱洗完，向玉奴要来了纸墨，问桃姐姐去哪了。
　　“娘娘莫急，桃姐姐去了膳房给娘娘煎药，说是不放心劳烦他人。已去了好一会儿，想必也快回来了。”
　　她没事就好，我放下心来。
　　玉奴笑道：“娘娘躺了一个日夜，可算醒了。如今应该饿了，太医吩咐过娘娘醒来第一餐不可荤腻，所以膳房早早备下了燕窝小米粥和各式小菜，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这叫给娘娘端来。”
　　我感激对她点头。
　　我确实感觉饿极了。
　　玉奴去端膳食了，没一会儿，回来了。
　　我已饿顾不得和她道谢，也忘记了这是在皇宫大内，急急得喝着粥，顾不上什么保持吃相。
　　这时又来连带着进来几个宫人，一进来便齐刷刷的跪在了我面前。

　　“拜见婕妤娘娘。”连着玉奴在内几个宫人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
　　我恰含在嘴里的一口粥没有咽尽，此番惊的捂嘴咳嗽了起来，有些无措。

　　“既见过了娘娘，大伙儿起身吧，都是尚宫处派来一同伺候娘娘的，从此以后我们都是自己人。”桃姐姐端着药进来了。
　　众人皆应诺起身。
　　桃姐姐从衣柜中取了些银锭，送至每人一个。
　　“这是婕妤娘娘给众人的见面礼。望大伙日后费心伺候娘娘。”
　　几人连连称谢，面露喜色，唯有玉奴神色坦然，我看她行事稳重，年龄看上去与桃姐姐相仿，想必在宫中是见过世面的。
　　之后除了玉奴和竹惜两个宫女留在殿内，其他几个阿监告退去外间做事。

　　我悄悄松口气，只是两个宫女依例在我身旁侍立着，我偷偷看了眼桃姐姐，桃姐姐心里明白，对着殿内几人笑道：“玉奴，竹惜，娘娘的汤药还有几样在膳房，可仔细端来，这是件要紧事，别耽误娘娘喝药。”
　　几人都应声退下。
　　待殿内无人，桃姐姐忽然跪下。
　　这是作什么，我惊了惊，忙拉她起身。
　　“方才奴婢擅坐主张，替娘娘给了赏银，着实僭越了，请娘娘恕罪。”
　　我摇摇头，我知道她在替我解围，写道：“桃姐姐莫和我生分，我是哑巴行事不便，再说阿娇亦不是什么娘娘。这一路行来皆是你在帮我，阿娇岂会不知。”

　　该怎么离开大内？想起桃姐姐转述果郡王说忍耐几年，有法子安排我出宫。
　　若真的封了婕妤便不能是阿黎的妻，再忆起那夜他绝望的眼神，想到这，眼泪依然止不住流下。
　　桃姐姐也红着眼，见我稍复情绪，她凑近我耳边低声：“宫中眼线杂多，奴婢还未寻到线人，待那时王爷和公子一定有法子送夫人出宫。如今娘娘有孕，皇上没有介怀还让太医院开了许多保胎药，娘娘且安心养胎生下孩子。日子还长，等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我点头，桃姐姐看了看窗外又压低声音道：“有一事，想来还是要告诉娘娘，娘娘昨日晕倒在地，皇上，连唤了几声娘娘名字，只是娘娘神识不清，将皇上当成了公子，还唤了公子的名，好在声音轻，皇上未听明白，事后还问奴婢可知晓娘娘唤了什么。奴婢回答未听清。此事算掩过去。大内不比寻常，身旁的宫女和太监娘娘都要小心留意。”
　　桃姐姐迟疑下，继续慢慢说下去：“此处是未央宫的漪澜殿。昨日，太医给娘娘诊脉后，是皇上御驾送娘娘到了未央宫，并抱着娘娘送至床榻上。”
　　“一路动静，怕是整个未央宫都知晓了，俗话说树大招风，娘娘此后要谨慎小心了。”桃姐姐叹了口气。
　　我厌极了这莫名其妙的赵元胤，亦不喜这皇宫大内，上苍保佑，眼下我只希望平安生下孩子，保重性命离开这里。

　　“所幸是，大监李忠明安排奴婢作了漪澜殿掌事宫女。日后，奴婢就能照顾娘娘，陪伴娘娘左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