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 锦瑟花开》燕九九

13、第十二章

　　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王府，车上唯有我与桃姐姐。
　　我拉着桃姐姐的手，心中疑惑，她为何不家还，难道要陪我入宫诏见？
　　果郡王私下已经答应我还她卖身契，而且成婚后在云音山我与沈仲黎小住那几日，听闻她便已经离府还乡，为什么此时她还在这？
　　桃姐姐笑道：“此去遥远，望少夫人莫嫌弃奴婢，让奴婢随少夫人一同进宫。”
　　她不是记挂家中的亲人吗？我抓着她的手不住摇头，更别说此去吉凶难料，怎么能拖累她？
　　“奴婢回了老家安县，但娘亲早已去世。二弟被族中无子嗣的表伯领养，倒是我的幼妹被大伯卖入了青楼，尚不知生活如何，王爷大恩，答应奴婢寻得消息必会帮奴婢赎回收留，”桃姐姐笑了，面色无忧：“小桃无以为报，王爷担心少夫人，遣奴婢随同，他答应奴婢，待奴婢二弟考完乡试便收入麾下。奴婢还什么可顾虑呢？”
　　是我连累了她，果郡王看似恩情实则胁迫，可在她看来这是亲人出人头地的好事情。我看着她神色如常，想必是自己多虑了。
　　如今,我连自己都顾不了。
　　掀开窗帘，王府早已不在视线，想起云音山，想起婆婆，现在离开王府，要是她回来在果郡王府找不到我，会怎样焦急？想起沈仲黎，他如果醒来得知消息会怎样？
　　正想得出奇，桃姐姐凑过耳边道：“王爷有几句话嘱咐奴婢告诉少夫人：进宫后少夫人会遇见该见之人，还请少夫人放心，王爷已请宫中嬷嬷教习奴婢宫中礼仪规矩，相信奴婢会帮到少夫人。”
　　该见之人？
　　“王爷说的该见之人可是我婆婆？”我写道。
　　我正满头雾水。
　　“奴婢不知，王爷未和奴婢明说。”
　　抬眼见桃姐姐打开车里的两个红漆木箱惊叹道:“王爷果然待少夫人如亲生女儿，奴婢还未见过这么多金银首饰......”
　　话到一半，她便捂着嘴，惊觉方才说错话了。
　　我扯出个笑容示意无妨、想起婚后住在十里泉的那几天，果郡王私下见我。
　　我知他的来意，未等他开口，便答应进宫。
　　他叹气道：“是沈伯伯对不住你，若无这场变故，你该是我沈家的儿媳。”
　　我笑着摇头，行过礼便离开了。

　　马车行了两日，至余杭县，已是夜半时分，马车忽然停了。
　　“在下锦衣卫总旗马汉。请姑娘下车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一浑厚的大嗓门在车门前响起。
　　桃姐姐轻轻推了推已经几近睡着的我：“姑娘快醒醒，我们先下去休息。”
　　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桃姐姐不管人前还是私下都改唤我为姑娘。
　　今日吃了车上准备的干粮，我便一直昏昏欲睡，连坐两天的马车我已经乏力至极。
　　桃姐姐扶着我爬下马车，车旁已经有两个妇人模样的人在旁等着。
　　“那是江南采办处里的嬷嬷，也是曾经宫里的教习嬷嬷。”桃姐姐看我疑惑低声解释道。
　　夜已深，但客栈的门还开着，被锦衣卫半夜敲醒的掌柜和伙计们打着睡欠，此刻困倦万分，心中不情愿但不敢得罪，立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脸相迎。
　　“小二，快上饭菜，奶奶的，都快饿死了，快给大爷们上好菜！”不消片刻，锦衣卫坐满了大堂。
　　“快！快！”
　　“是，是，军爷，敢问军爷们要不要来几壶好酒？”
　　“什么好酒，都给爷拿上来！”
　　我和桃姐姐待在客房，也能听见楼下那群锦衣卫的大嗓门。
　　不一会儿饭菜由那两位教习嬷嬷送入客房，端至桌上她俩便齐道：“姑娘好生休息，老身告退。”
　　我点点头，饶是这样也有些手足无措。

　　谁？！！我惊的慌忙掩过睡被坐起。
　　“是我。”黑衣人拉下蒙面低声道。
　　阿黎？！
　　“娇娇，跟我走。”他抱着我沉声道。
　　蒙面下的脸是我未看见过的憔悴，下巴铁青冒出密麻的胡渣，鬓发微有些垂乱，他看起来疲惫至极，但眼神依然炯炯。
　　他是连日骑马赶过来？！
　　不，我连连对他摇头，我不能走，况且此时已骑虎难下，更是走不了。
　　“娇娇，相信我。我们去陇西，路线所有我已经安排妥当，眼下王府有父王坐镇，楼下还有我的人接应，听我的，快跟我走，院里守门的几个锦衣卫已被我用迷香晕倒，再不走，巡逻的锦衣卫发现就来不及了。”沈仲黎恳求道。
　　他已心力绞悴，紧搂我，耳边是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声，信我，娇娇，他不断得重复说，跟我走。
　　我思量再三依然摇头，止不住眼眶汹涌泪如雨下。
　　到底该怎么劝慰他，我知道自己留下会连累王府，他不在乎，可我不能连累他连累王府几百人，此刻不能点灯烛下笔，心中焦急万分却无法告诉他。
　　还有我虽然不清楚果郡王所说的，进宫我会遇见该见之人，万一他说的那人是婆婆，如果婆婆真的在宫里，那我更不能和他一走了之。
　　“你---”他终于将我推离了怀抱，语咽。
　　他静默半晌，眉峰微微聚起：
　　“我信你，也从不想问你，你为何认识当今皇帝？如此看来一切皆是自作多情。”他道，黑色的眸子月光下如一潭深水。
　　“为何宁愿进宫也不信我？我待你如何，难道你不知！原来你想做得是皇帝嫔妃，便如你所愿了。”
　　不，不是这样。
　　任我摇头拉起他的手，放置心口位置，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我信他，他是我这世上除了婆婆，最在意的人。
　　可他闭了眼无动于衷，看起来累极了。
　　只是瞬间，再睁开时，他的神情似绝望，从窗外悄悄泄进的月光下，那双漆黑光亮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想来是我错看你，你竟也是攀龙附凤的女子。”沈仲黎薄唇轻启，那话语如把尖刃插进了我胸口。
　　不，不是的，你误会我了，我急得连忙摇头，伸出手多想为他抚平因为绝望而聚起的眉头，情急之下我又发出了身为哑巴独有的咿呀声。
　　这时候外面传来人声嘈乱，刀剑碰撞之声叮当不绝，锦衣卫已经发觉，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门外响起了咚咚咚敲门声。
　　“快开门！”是那名大嗓门的锦衣卫总旗马汉的声音。
　　快走！
　　我焦急中推了推沈仲黎，再晚来不及了。
　　犹豫了瞬间，沈仲黎冷漠转身，开窗纵身跃下，不再回头看我一眼。
　　如何是好，阿黎已经厌极了我，回想起他那冰冷决绝的最后一眼，我恍恍惚惚，瘫坐在地上。

　　“姑娘，快起来，快躺在床上假寐别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小桃已经起来，她原本睡在另一张床上，她扶着我嘘声道。
　　“谁呀，这么晚了。”见我在床上躺好，桃姐姐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穿上外衣去开门。
　　“是我，马汉，快开门！”
　　桃姐姐开了门，那大嗓门的汉子问道：“李姑娘可在房内？”
　　“姑娘在呢，连日赶路，睡得可沉了。” 桃姐姐答道。
　　“方才一伙不知身份的黑衣人放倒了几个锦衣卫，被我们发现打斗了一番，抽身逃逸，马汉不放心，大妹子你让开，我要进去瞧瞧。”那大汉言下之意倒是要进来看看究竟。
　　“你！”桃姐姐太过惊讶一时语咽：“马大哥，万万不可，女子闺房怎容男子入内？不如你请两位嬷嬷过来检查仔细怎样？”
　　“唉，瞧我这脑子。大妹子说的对极，我一时情急没想到这些，圣上万一怪罪，我马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我这就叫嬷嬷过来。”马汉拍了脑袋一下，随后吩咐身后的一个锦衣卫去请嬷嬷。
　　请了嬷嬷见我房中没有外人，锦衣卫们便都散去休息。这事情算掩过去，我感激万分握着桃姐姐的手，无声的对她道谢。
　　桃姐姐见我仍然哭红的眼睛叹道：“少夫人何苦，公子万分辛苦的赶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为何不走？若是忤逆了王爷，但即便天塌下来，还有公子顶着呢？”
　　我苦笑，心中难受煎熬至极，担心他有无安然逃脱，又不断想起到方才决绝的神情。

　　第二日乘坐马车继续出行，行至江都改弃车马行水路乘船，行了几日到淮阴，一路上淮河风景秀美也不能让我郁郁寡欢的情绪舒坦起来，但是行了水路倒是比坐马车一路颠簸好受些，淮阴及至洛阳，便又乘马车，不知怎么的那几日我开始又晕又吐身子极不舒服。
　　“我还是去告诉马大哥一声，先停下来去请个大夫看看，姑娘吐了几日，眼看着脸都瘦了。。。”桃姐姐俯拍我的背道。
　　我弯着腰，已经吐尽腹中所有，只剩干呕。
　　“不行，我去喊---”桃姐姐看着痰盂中秽物焦急道，但好像又想起什么：“姑娘这月葵水来了么？”
　　我摇头，想了想本该的不到那日却迟了近半月未到，这几日想着沈仲黎，心绪烦杂怎会想到这些。
　　“姑娘像是，像是有孕了。”桃姐姐担忧：“这本来是喜事，但此这个时候进宫。。。”
　　她没有说下去，我明白。
　　怔愣了片刻后我静下心来自己号了脉，果真有孕。
　　一时喜忧参半，我忍不住摸了摸腹部，心中喃喃道，阿黎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吗，你要作爹爹了。
　　但是想起那夜，他离开时绝望的眼神，他应该厌极了我。

　　洛阳又行几日终至长安，吴郡到长安，路途近一月时间，最后那十日已是桃姐姐私下嘱咐马汉慢行，我孕吐越发严重，只能吃很少的东西。脸色蜡黄，为了掩人耳目，下车之时我敷上了厚重的脂粉，但那两位嬷嬷看出了眉目，以为我水土不服，派人请大夫，被桃姐姐借口推脱了。
　　掀开车帘，我看见繁华的街市，教坊歌楼，酒楼客栈，无不林立规范，我甚至看见了卖酒的胡姬蒙着面纱露出一双碧蓝的眼，但随着马车驶动，一晃而过。
　　最后随着锦衣卫的队伍马车驶进了一扇巨大的宫门，狭长的宫道里，那宫门关闭巨大的声音让我心生莫名的恐惧。
　　我抚摸着腹部，想着那夜如果不顾一切的和沈仲黎离开，那么现在我应该在陇西。
　　蜀地有位不知名的文人有词曰长相思，相传是李太白所作，词第一句便是：长相思，在长安。
　　而我的长相思在吴郡在云音山，那里有婆婆有静姑姑还有沈仲黎，他们是我今生最在意的人，而如今还多了个你，我的孩子。
　　只是，如果进宫身遇不测，娘亲，该怎样保全你？我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