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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是回忆杀的好地方 回忆杀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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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四)
唐门靠在石壁上,眼睛是闭着的,手里却还紧紧攥着千机匣。
丢人,太丢人了。
严刑逼供也好,下毒算计也好,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可唐门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在口腹之欲上,简直就是唐家堡的耻辱。
要说抗饥饿的磨练,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往常出个任务,在房梁上吊个两天一动也不动是常有的事,目标来了一样能迅速击杀,其专业素养简直堪称行业模范,业界标杆。兴许是这些年活得太过滋润了,现在连饿肚子这种事儿都受不了了。
闭上眼睛假寐,眼前一片黑暗,另外四感却更加灵敏。唐门能感受到腹中因饥饿而越发严重的绞痛感,能感到冰冷的石壁正从自己身上汲取着温暖,能听到自己为了让脸上的燥热褪下而进行的深呼吸,也能听到不远处程渊平静而浑厚的呼吸声。
睡着了吗?
巧果掉在地上时,唐门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一下子就蹿回角落里种蘑菇去了,一种就是大半个夜晚。连脸上的面具也挽不回他丢掉的脸皮了,唐门想。
唐门小心地将眼皮打开一条小缝,从模糊的光晕里寻找躺在地上的程渊的轮廓。
——躺在地上,侧身向着唐门,对着他坏笑的程渊的轮廓。
这货没睡着啊!而且还发现自己在偷看啊!
唐门差点一口血就呕出来了。他果断地低头闭眼,装作什么事也发生。
这是第二日的漫漫长夜,正踏上第三日黎明的征途,天将破晓。程渊听着洞口渐弱的风声,风雪似乎不再下得那么紧了。
“唐兄。”程渊又不依不挠地贴了上来,但这次的口气却显得严肃了许多,声音很轻,也很舒缓。
唐门没打算理他,只当作自己睡得死死的了。
“知道你醒着,听着就行。”程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盔甲磕在岩石上,发出硬邦邦的脆响,“雪停了之后,你打算就这么走了么?”
不走做什么?还要照顾你么?唐门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我会对你负责的。”程渊忽然严肃的说。
负责,负什么责?将死之人对自己负责?唐门在心里轻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洞外忽然响起一声清啸,划破了风雪呼啸的夜晚,揭开了晴日的帷幕。
唐门心中一惊,这是猎隼的叫声。
有猎隼在的地方就会有猎人,那猎人是谁?
唐门猛地睁开眼,起身转向程渊,手中千机匣却未举起。
他知道程渊想说什么了。
鱼肉与刀俎的立场,瞬间转换。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唐门冷声反问:“你觉得呢?”
“有人来了,”程渊说,“但不是来找你的。”
“自然,”唐门答道,“这里离浩气盟太远了。”一个太远,一个太近,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你真的没想过浩气盟为什么要派你来?”程渊倒是没有和他绕弯子。
唐门努力压下几丝愠怒:“从未。”
“不,你想过。”程渊轻笑,原本没什么复杂含义的笑容,此时此刻在唐门看来倒是带上了几分轻蔑之意,“你是一把好刀。方才在山道上,从气势便看得出来。刀是好刀,使刀的人未必是好人——你感觉得到,使刀的人不想要你了。”
程渊觉得自己有点想要玩火自焚的意思了,他知道现在激怒唐门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他就是想这么做了,那些利害关系又能算什么呢?重要的是,看到唐门的情绪剧烈地波动时,他总能获得愉悦。
唐门是不善言辞之人,“那又干你何事?”
“唐兄不顾阵营恩仇,救我一命,某自当报还。”程渊这话说的,倒真像两人有了三分生死情谊。
唐门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他等着程渊接下来的话,思考着自己翻盘的几率。
“听这风雪声,待到日出也就停了。”程渊一双狼一样的眸子泛着幽光,锁死了唐门的视线,“唐兄有几分把握,出去时不会碰到恶人谷的人?”
五分?三分?一分也无。
风雪还未停歇就放出猎隼来寻人,这找人得找得有多急?待到天气放晴,又会有多少人马来寻程渊?更何况二人栖身的山洞离战场并不远,恶人谷的人能在大雪层层掩盖之下发现战斗踪迹,还发现不了二人栖身的山洞么?就算唐门能挟持程渊,他能带着行动不便的程渊走多远?恶人谷会来多少人他不知道,但至少来的人不会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个天策要他开口求他?
“我只想报唐兄的救命之恩,”程渊循循善诱道,“可这世事纷繁,总有程某管不上的事。”
唐门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程渊说,“唐兄,跟我走吧。”
“理由?”
“理由有三。”程渊竖起一根指头,道:
“其一,刚才那声隼啸,唐兄想必也听到了,明日一早,不出正午,必定有人来寻程某,而且来人想必不少,唐兄若是想逃,可有信心?唐兄专精刺客之道,想必心如明镜。若是唐兄想要孤注一掷,人多手杂,也不知道会有哪个小子不小心伤了唐兄,到时候不仅伤在唐兄身上,更是疼在程某的心里。”程渊笑得假惺惺的,“倒不如乖乖地跟着程某走,程某也好给前来借助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其二,”程渊竖起第二根指头,“唐兄此次前来,当真没有一丝疑问?昆仑冰原开阔,茫茫白雪一望无际,毫无遮挡,浩气盟若是真心想杀程某,又怎会派唐兄前来?更何况……”他顿了一顿,“与唐兄同来的浩气弟子,根本算不上什么战力。浩气盟真正要派来的人是唐兄……真正要抛弃的人也是唐兄。”
唐门一震,却只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他自己早就意识到却不愿意接受的事情,终于被程渊说出来了。
“习武之人,若是不相上下,看气势也总能将实力猜个七七八八,”程渊只是微笑,“我看唐兄武艺不在程某之下,何必自困浅滩,委屈自己呢?”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唐门终于忍不住道。
“我担心唐兄。”程渊竖起第三根手指,“我担心唐兄,这便是第三个理由。”
“唐兄,同我去恶人谷可好?”
程渊得到的只有冷冷的一瞥。
他看见唐门偏过头来,他看见唐门覆面银甲上流转的月华,他看见唐门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滚动的黑白水银。
“敬谢不敏。”
唐门只是这么回了一句,出人意料地没有什么杀气。
程渊很失望,程渊很失落,程渊眼睁睁地看着唐门头一垂,这厮又装睡去了。
也不知是因为这些年悠闲惯了,还是因为腹中的饥饿,唐门居然做梦了。
唐门睡的并不沉,他只觉得脑袋少有得昏昏沉沉,仿佛脑袋里紧紧实实地塞着大坨大坨的棉花,他似乎还能听见程渊平静的呼吸声,洞外式微的风雪声,心脏沉稳的搏动声,但他还是做梦了。
说是梦,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梦,倒更像是记忆的回溯。
因为这个梦是从两天前的雪原上开始的。
唐门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白雪,远处烟色山峦模糊不清,与烟灰掩着橙黄的天色缠绵在了一起,漫无边际。满眼满眼的白,纯白,象牙白,乳白,灰白,葱白,鱼肚白,数不尽的白,初看只觉得无垠浩渺,可看多了未免觉得空虚乏味。
然后,就这么突兀地,一抹猎猎鲜红出现了。
那是银甲红袍的将军。他的马断了首,倒在一旁,红色的雪汩汩地流出来,融了一汪血池,他的敌人挡在地上,腹部被捅开,鲜红的雪混着内脏淌落,他的银甲被一条条血沟割得支离破碎,他的朱枪插在雪地里,他快死了。
他活得时候是红红的,将死的时候也是红红的,在这白白的雪地里,明晃晃的好似朝阳。
天上的雪下得很紧,很急,好像都赶着下来拥抱他似的。
他穿着冰凉凉的盔甲,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却是最暖的那个。
——好似烨烨朱华。
唐门忽然想伸出手抱抱他。
可他眼前的朱红忽然晕开,像和了泪水的胭脂。再能看得清晰时,眼前又换了一副景象。那片朱红确实是胭脂,可现在这片朱红被泪水打湿了,化作女子脸上阑干的水红。
“你快叫啊,快叫师傅啊!”
那女人跪在地上哭喊着,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韵,堆云的发髻乱作一团,瀑布一般从肩头泻下来,自己亲手雕好的木簪子歪歪斜斜地插在一旁,她哭了好久,久到眼睛都是红肿的,新的泪水混着已经干了的红痕再度滴落在脏兮兮的裙角。他好心疼。
于是他开口了,用了平生最温柔的语气:
“娘,你别哭了。”
“阿烨,阿烨,你是好孩子,你是娘的乖孩子,你听娘的话啊?啊,你快叫师傅,你快叫啊!”女人见他开口了,一下子扑过来,把他紧紧地搂在坏里,汗水混着脂粉香钻入他的鼻腔,可他还是觉得好闻的很。
他此刻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女人很少这么求他,更不说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平时连说一句都不肯的母亲如今却这般需要他,他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而且她还叫他的名字了,叫他的名字了!这该是多幸福的事啊!他做梦都想母亲这般亲昵地叫他的名字。平日里母亲只喜欢冷冷地瞧上他一眼,戏谑地叫着他的小名,像那些瞧不起他的外人一般,嘲弄地喊着二瓜、二瓜。
——可母亲如今叫他的名字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身边的人没一个肯叫他的名字,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忘了自己的名字了,可他的母亲记起来了,还如此亲昵地唤他。
他欣喜若狂,却仍是压下了那份情感,抬起头,对着那逆着光站着的男人,颤抖地说道:
“……师傅。”
那男人喉头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却被扑过去抓他衣角的女人打断。
“啊呀——!你看,他唤你师傅了——!”
女人死皮赖脸地拉扯着男人的衣角,全然不顾往日勉强维持的端庄。
他看见那男人无奈地向他望来,半面冰冷半面苦笑,显得有些滑稽。
“你当真愿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真愿意。”
场景重塑,再睁眼时,他已经坐在了茶摊上。
周围是沸反盈天的人群,呼啦啦地在城门口的大道上站了两排,似乎是在欢迎着什么人。
这是个边境小城,原本荒凉又贫瘠,却常遭邻国士兵的劫掠,近几年天策府派了人在此驻守,流寇的骚扰才日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来来去去熙熙攘攘的商旅,不过是数年的时间,这座小城已经变成了颇为重要的边境商业枢纽,龙蛇混杂,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他也正是来做生意的。
准确地说,他是完成这笔交易的人,但生意并不是他谈的,他没有资格谈生意,他只需要办事就够了。
现在他已经办完了事,货已经交给了师傅,他在这里等交完了货的师傅一同离开。
没想到在这种小镇,也能碰上这等盛事。他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旁人的谈话。
身旁的小二与商客交谈甚欢,声音很大,他们兴奋地讨论着。
“看着阵势,那位将军想必是又打了胜仗了!”
“嚯,说起那位将军,可是少年得志,现今不过弱冠之龄,便——”
身后突然爆发出不绝的欢呼,小二与商客们都打住了话茬,扭头望过去,他也跟着忘过去。
——一辈子也忘不了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天知道他是多么向往这样的景象啊,他是躲在黑夜里的人,何曾站在阳光下得到过如此多的赞美和感叹。
远处黄沙漫漫,却看见一抹鲜红的人影走近,那是个银甲红袍的将军。
高头大马,银甲朱枪,不知是那家的姑娘大胆抛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衬得那少年意气的脸庞十二分的好看。那脸的线条似刀刻一般,却还未脱少年人的稚气,现下染了血,伴着满天落花,脸上是嗜血又骄傲的笑意,自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少年得志的好儿郎。
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即使是逆着光也看得出那狼一般的眼神。这是一匹头狼,他的身后是云一般的军队,他的弟兄,他的手足,他为自己的兄弟而感到自豪。
他抬头去看他,他也正好低头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少年。
乌黑的头发拢上来输成高高的马尾,雪白的颈子露出半截来,傍晚橙黄的光在他清秀的脸上漾开,让少年冰冷的面容有了三分暖意。
狼一般的眼睛撞上了冷冰冰的眸子——
——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