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山水逢

19、第十九章 只欠东风，

　　光德坊的平仲药铺此时已然繁盛起来，屋里屋外的都是忙碌着料理药材的人。桃花源里也装饰一新，二楼新增添了不少的隔间，都是用精致的雕花阑干做装饰。

　　最妙的是这些三尺宽，高入顶的阑干可以拆卸组装。二楼一半的空间可以清空出来，俨然一个大堂；也能根据需要将阑干重新拼合组装成单间，一间两间随意拼凑，最多可分割出八间小单间。镂空的紫红木阑干分割出的空间大方得体，通透不显密闭。亚楠还设计了几个不同的摆放样式，不时更替变换营造新鲜感。

　　桃花源蓄势待发的迎接秋冬的销售旺季，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入秋之后却下起了霖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将整个桃花源的士气也一并冲刷掉。

　　长安的道路都是土路，因下雨而泥泞不堪，出行极不便利，就连官员都得以放朝休息在家。桃花源几日无人登门，楼下只得两个女仆留守，每隔一个时辰有人替换，其他的人则在楼上的休息室内习字看书充实内涵。

　　亚楠丢下账本叹息，夏日里的酷热之下都还能有些进账，如今的湿雨天气竟害得桃花源有段时间没得生意可做。之前买院子，收药材制存货已经耗去许多金银，只等着入秋后开始回本，却遇上这样的天气。若是这雨一路下个不停，桃花源的资金也要吃紧了。

　　他收起账本准备回王府去，再待下去也是无事可做，不如回家去看看手上还有什么可以兑换现银的。外间的休息室内聚集了不少奴仆，有望雨生叹忧心前景的，也有不知愁滋味调笑胡闹的。见了亚楠从里面出来都噤声不语。

　　亚楠清了清喉咙，严肃的说道。

　　“这几日天公不作美，你们得了空闲还不赶紧把我交代下去的课业补齐了。无论是桃花源秋冬新上的膏脂药妆，还是以前就有的面脂胭脂，每一样的特点、效果以及美容保养的秘诀等等我都要一一考问的，答不上来可别怪我不留情面，错了就扣月钱！雨后生意忙起来，若是谁出了岔子也是一样——扣月钱！你们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知道我这人小气得很，你们那些个月钱通通都给我扣下来我才开心呢！”

　　底下的人笑着点头应承，她们都知道亚楠不是真心小气的人，只是赏罚分明。你若是做得好自然得到多的赏钱，你若不用心做事就狠狠的扣月钱。事关月钱，谁敢有半分倦怠，于是看书的看书，习字的习字。

　　亚楠又向稳坐一旁书桌前的福伯拱了拱手，将这些心性不稳的年轻人都托付给他约束。福伯是桃花源的管事，是个半百的老先生。他在王府里做了大半辈子的管家，被新晋的年轻管家顶下来之后被亚楠挖来桃花源做管事。他是个明白事理善经营的人，亚楠一向很信任和依仗他。

　　向福伯道别后，亚楠走出休息室，到了外间的厅堂。无论是楼上或是楼下，偌大的空间里空荡荡的看得人心发慌。他不做停留，加快步子走到门口。

　　雨势不大，只是下得太久路面低洼的地方早已积满了水。门外面已经备好了车，赶车的小子头戴斗笠打着伞来接亚楠上车。不等那小子走近，亚楠就低着头，一手提着衣衫下摆小跑过去钻到他伞下。

　　路面被雨水冲刷过，松散的地方经车马碾压成洼，坐在车里比晴日时颠簸许多。这还不算辛苦，最糟糕的是半路上突然间的雨势加大，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不多会竟有雨水漫进车里。雨天走得也慢，平时走两刻钟不到的路程今日整整用了半个时辰。

　　等亚楠到了王府身下已湿了大半，鞋袜都泡了水，门口的奴仆忙给他打伞递巾子，一路送他回到自己屋里。再等他换了干爽衣服收拾干净后，雨势又渐渐小了。亚楠不禁感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他回来的那一阵子下大雨。

　　屋里的丫鬟端来了热姜茶给他暖身，亚楠端起杯子正要喝就听丫鬟告诉他杜家郎君在府上，他一下子顿住，只端着杯子听那丫鬟絮絮叨叨的说着。

　　原来杜衡上午就来了王府，王茂昌留了他吃午饭。待下午休息过后正要准备回去时却突然天降大雨，一时又没法子走，王丞相又留了杜衡一会，这会子还没走，怕是要留下吃晚饭的了。

　　亚楠端得手发酸了才把杯子送到嘴边，暖暖的姜茶水进了胃里，立马身上也暖和起来。等他放下茶碗也就不再去想杜衡的事情了，吃晚饭的时候免不了要见面的，到时候再说吧。随后从柜子翻找出他的一些收藏来，他身边也有些值钱的美玉玩物。这些东西里不是母亲和外祖父的遗物就是王丞相给的，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换银子的。

　　坐在椅子上，亚楠从颈上取下个玉佩来。这是块上好的蓝天美玉，纹理如撕裂的冰块一般，像是一朵冰花。他一向贴身带着，宝贝得很。不仅因为这是块价值连城的美玉，更因为它代表着桃花源赚得的第一桶金。亚楠做桃花源直到第二年才有了大的进账，他既高兴又舍不得用，特意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块美玉用来保住这第一桶金，也给自己做个纪念。

　　资金周转不过来时他最先想到的是用这块蓝田玉做典当。只是现下的当期短，若是资金一时无法回拢，这块玉石或许就回不到自己手上了。想说回来找找看是否有更合适的东西可以拿去典当，要不是价值不够就是意义过于重大，思来想去也只有舍下这块蓝天玉了。本就是桃花源的第一桶金，如今为了桃花源做牺牲也是应该的。

　　亚楠细细的观赏手上的蓝天玉，贴身佩戴了段日子有了感情，无论是那晶莹剔透的质感还是美轮美奂的冰花纹路都让他不舍。若不是没有办法，他真是不愿拿出去。

　　正和蓝田玉做最后的道别，亚楠眼角突然扫到一人，细看去正是杜衡。他站在檀木阑干边上踟蹰不前，脚边有不少水渍，似是来了有段时间的样子。

　　杜衡确实是来了有些时候，他因下雨没能回去又被王丞相和刘氏留下。雨势小了之后他想向王丞相请辞，走到半道上听说亚楠回来了，不知不觉就晃荡到他住处。

　　雨天里院子外面没有人，而本该在外屋候着的丫鬟也被亚楠支使出去办事去了。杜衡鬼使神差的就进了屋里，想静悄悄的看上亚楠一眼再回去，正好看到亚楠坐在里面椅子上发呆。

　　既然来了就没有悄悄离去的道理，杜衡想就是简单打个招呼也是好的，说不定还能多聊几句化解先前的不愉快。可自己一路进来也没个声响，这时候说话好像不大合适。正犹豫要不要退回门口再进来一次，亚楠就发现了进退两难的他。

　　“大兄过来了……”

　　亚楠先说道，起身给杜衡让座。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都说了些负气的话，杜衡担心亚楠还在怪他。如今见他对自己态度和缓，杜衡也就舒展出笑容，进屋里落座。

　　亚楠随手将蓝天玉收进腰间的荷包里。杜衡的视线被吸引看向他手上的动作。那块蓝天美玉他是知道的，亚楠最是宝贝的东西。而后又见到亚楠腰间挂着个醒目的雕花黑石，衬着月白色衣衫分外抢眼，这件东西他也见过的。

　　自见到那块黑石，杜衡的脸上就布满了阴云。这黑石他早些时候在李璘手上见过。

　　他平时因着公事总要出入李璘的办公处所。大概一个月前，他好几日都见着这块石头在李璘的案头，早先还好奇过李璘为何经常对着这石头发呆，李璘身边的人告诉他说李璘正研究怎么雕花呢。

　　石头雕刻好之后，杜衡当面赏玩过，当时他还赞叹李璘为人朴实，不用贵重的石料和玉石，专在小石头上下功夫。

　　可见这功夫是放在亚楠身上的！

　　亚楠见杜衡一脸的阴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又想到自己先前狠绝的话，说不清现下和杜衡该怎么相处。他只在一旁坐下，等着杜衡先开口。

　　杜衡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负于亚楠的，毕竟是他没有勇气直面情感，让亚楠受到了伤害。可见到那块李璘雕刻的玩石挂在亚楠身上，他原先的那些愧疚就变为愤怒。

　　夏季的时候还听到亚楠说喜欢自己的，难道换了个季节连带着那份感情也换了人吗？

　　若是个有些价值的玉石，他还可以安慰自己亚楠是看中那玉石本身的价值。这只是块普通的石头，若不是经过李璘之手雕刻，亚楠怎会随身佩戴？

　　可见亚楠看中的是李璘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