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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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唳还是一个普通眷彩的时候，她经常独自去荒无人烟的血原荒，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一个女子。
金发金眸的美丽女子被人用长长的十字骨契钉在了一株珊瑚上，珊瑚上绽着一朵艳丽的红色挽梦。白色的骨与衣裙被血染成暗的红，四处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红的血，她不是海底的居民。
烟唳每天都偷偷跑去看她，烟唳向往着那无暇的容颜，却无法理解她脸上驱不去的哀愁。很久，一个白色的男人被烟唳注意到了。白色的男子每天来看珊瑚上的女子。后来她知道，那个男人是九泉帝王的下属，拉比。
拉比是纯白的。银发白眸，白肤白衣。只有颈上套着的红色璎珞，成为一片洁白中的色彩。
拉比总是对那个女子展开温和的笑脸，一转身却失去了所有表情。拉比带来很多的药，每次轻声的劝女子喝下。拉比带来很多很多的历史或者故事，为女子背诵很多的咒文，在女子看不见的地方轻声歌唱。拉比悠扬哀伤的歌声萦绕在血原荒的每一株珊瑚上，凝结成无数眷彩眼中的泪。
当烟唳发现自己所思所想都围绕着那个纤尘不染的男子时，她知道，自己爱上拉比了。
但拉比只是一个魂魄。一个本应属于九天之上的神的不灭魂魄。
烟唳凝聚她所有法力想摘下一朵挽梦。硕大的白色花朵是血彻最美也最坚硬的东西。烟唳想把它送给拉比。
当烟唳的手刚刚伸向挽时，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抓住了烟唳。烟唳回头看见了白色的拉比，拉比缓缓的说：不要碰那些花。
挽梦和陆地上的花不同，它不是吸收养分而是释放。血原荒里的一千多朵挽梦在支撑着珊瑚上那个女子的生命。
拉比忧伤的抿起眉毛，身旁矗立的灰色法杖闪闪发光，他说：“不要伤害挽梦，好吗？今天只有一千朵了。”
烟唳怔怔看了拉比一眼，旋即绽出开朗的笑：“你好，九泉的拉比。我是烟唳。”
拉比闭上眼睛，周身泛起青白的微光，随着落冰杖的消融，光芒突然增强，刺痛烟唳的眼。当烟唳再次看清身边的东西时，拉比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站在她面前：雍容华贵的白裘变成了破损不堪的麻布，伏帖的银发扬了起来，手中的落冰杖早已消失不见，巨大的双翼缩成巴掌大小像玩具一样挂在身后，原本苍白的皮肤黯淡成小麦色左颊上有一个紫黑色的烙印。最重要的是，悲伤冷漠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拉比张着明亮的白色眼眸，露出单纯得毫无瑕疵的笑容，放开了抓住烟唳的手：“我的确是拉比，但我并不属于九泉。”
拉比会开心的和烟唳聊天，但从来不提有关自己的事。偶尔，拉比会开玩笑似的说：“不要去碰挽梦哦，烟唳。如果她死了，我会很伤心的。我会生气的在血彻捣乱哦。”
烟唳总是有些难过地看拉比那张笑脸，装做毫不介意的撇撇嘴：“只要你在，我为什么要去摘挽梦？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才不做勒~”
自从拉比和烟唳说话起，烟唳就再也看不见拉比真正的表情。拉比开心的笑脸完美无缺，却像面具一样顽固僵硬。烟唳无法相信那张笑脸。
烟唳得到了拉比的关注，却失去了真正的拉比。
烟唳受拉比所托，在他不能来时照顾珊瑚上的女子。烟唳总是在女子睡着时出来，轻轻为她拭去身上凝滞的血液。很明显，拉比并没有碰触过这个女子，或者说，不敢碰触。拉比注视着女子时的目光太过温柔，人们总是害怕触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害怕失去。
拉比的银色短发逐年变长，左眼却沉淀成眷彩血液一样的黑。烟唳注意到他胸前的黑莲和右臂上的白荷图腾，绝对的黑与白，那是拉比的魔法，那拉比的人呢？
随着女子胸前的骨契渐渐变细变短，拉比的眼睛也一天天明亮起来无暇的笑脸变得柔和。烟唳有几次似乎看到了拉比真心的笑容，却觉得拉比像极了海面上的阳光，离自己愈发遥远。
那个日子，烟唳发现珊瑚上已失去了女子的踪影，只剩一支暗红的契钉在那里。烟唳慌张的四下回望，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谢谢你，烟唳。”
烟唳一转身就看见女子正站在她身后，倚着一株珊瑚。白色衣裙经百年的侵蚀被血染成妖异的墨红，纤细的足颤颤地立在那里。似乎一解开封印，所有的时间都活动起来了般，金绿色的长发褪尽成纯白，闪着银的光芒。烟唳第一次仔细看清楚女子，整个左半身布满了黑色的咒文，无法解释的恐怖力量。但女子不染丝毫戾气，仍是温和的笑着，嘴角扬起的弧度甜美温柔，金色的瞳仁魅惑地闪出迷离的光。这个笑容如同血原荒里最美的挽梦的女子，神情骄傲，语气恭谦：“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烟唳呆呆的注视着女子，一种感觉自心底升起：或许，拉比就要离开自己了吧？
女子身后的珊瑚林响起一片细小的声音，然后拉比走了出来，长袍雍容，长发束起。
头发。烟唳吃惊的盯住拉比，他如雪的长发竟多出几丝金色。拉比眼中似乎已看不到烟唳的存在，注视着女子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拉比从后面抱住女子，声音轻柔得像最和煦的暖流：“走吗？”
那是烟唳最后一次见到拉比，两个叠在一起依偎着离去的背影。
四十四年，烟唳等拉比等了四十四年。一直到那株红色挽梦谢落，却再也没见到拉比雪白的身影。一个少年到过血彻，寻遍血彻的每一个山洞，找到了烟唳。白肤胜瓷，一头黑发中跳动着一缕仿似燃烧着的红色，少年的眼神干净笑容妖娆，手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璎珞：“拉比送给你的。”
伸手接过那曾戴在拉比脖子上的红色宝石，是岩浆般的灼热与光芒，却有一粒白色深深嵌在中心。烟唳的声音和手掌一起颤抖着：“拉比呢？”
少年转身离去：“他叫你别离开血彻去找他，他过得很好。”
七个人。包括烟唳，总共七个眷彩。她们决定去龙朔。
烟若摘下了血原荒最大的一朵挽梦做舟，折断了血原荒最长的两支珊瑚做桨。
就这样七个人用血彻的东西来逃离血彻。
没有食物，没有向导。所有人靠毅力站在了龙朔的城墙下。
所有人是欣喜的。但是当烟若第一个迈向城门时，利箭破空而来。白玉雕琢的光润箭头刺穿了烟若的头颅，从眉心至后脑。
那仿佛是一个无限漫长的瞬间，她们看见染上黑色鲜血的白光从烟若的脑后跃出，没入灰色的细沙地里。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烟若就那样倒了下去。
在烟唳怀中，最小的孩子烟冉尖叫了一声。所有人立刻清醒过来。有人转身跑起来，未及三步，中箭，倒下。烟唳只能愣在原地，缓缓把目光移向龙朔。
龙朔的城墙上设了卡子，站了一排轻甲的士兵。黑鲨软甲，黑发，红缨，身后展开巨大的黑翼，还有，手中灰色的月罗弓。
六个士兵，六张弓，两张是空弦。一个空弦的士兵扯出另人厌恶的笑容，他放下弓，对同伴说：“七个眷彩，真是一大笔钱啊。”
眷彩，是可以换钱的么？烟唳还在思索着，四只扣在绷紧的弦上的手指齐齐松开。除了烟唳，连缩在她身后的烟冉都倒了下去。
那六个士兵飞落城下冷冷瞟了烟唳一眼，说：“只有六个。”
烟唳沙哑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杀我？”
一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你以为我们不想多赚一点？那块璎珞是兰姆大人的羔羊之魂，我们可不敢伤害大人的朋友哦！”
兰姆。拉比·兰姆。烟唳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璎珞，几近哽咽：“那烟若他们不是为我而死吗？”
一个开始搬尸体，语气戏谑：“别把自己想的那么伟大。我想你不是个重要到让六个眷彩来保护的家伙。他们顶多是因你而死。当然，如果是你劝他们来龙朔的话。”
六个黑色身影扛着六个眷彩，在沙地上却落不下一行脚印。士兵们越行越远，烟唳却呆在原地。
泪横流。
拉比说过的，不要离开血彻。
烟唳一个人进了龙朔。
街市繁华。黑翼族和人鱼族的居民却带了或厌恶或畏惧的眼神望着她和她胸前的璎珞。
烟唳缓缓走在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静默的街上，一路沉默。眷彩是不受欢迎的，不知是谁扔了石头，烟唳跌倒在地上。
一只手将她拉起来：“你没事吧？”
烟唳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类男子的魂魄。粗硬的关节和宽厚的手掌，破旧的夹杉和遍布裂缝的靴子，亚麻色短发的男子右手挽着一张弓，笑容温和：“站得起来吗？”
烟唳有些感激的望着他，血彻以外，这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的人。烟唳觉得，这个人是温暖的。
可是，下一秒，两人都惊恐起来。人魂像受了无形的力撕扯着，由双腿开始裂成灰色的碎片，附着到烟唳的皮肤上。
男子惊恐的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
烟唳虽讶异，却感到温暖。她知道，她在羽化。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血彻没有羽化了的眷彩。听说羽化了的眷彩是美丽的，于是仰了脸摆出最温和的笑脸面对男子，她想让他第一个看见她的美丽。男子捕捉到了烟唳的微笑，却愈加害怕的哭喊着想要逃开。他伸出双手拼命挽回着飘向烟唳的灵魂，愤怒的吼道：“放开我，你这个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烟唳原来是怪物。
烟唳的笑忽的冻结了，整条街的尖叫都从她耳中消失了。她僵硬的看着男子最后的灵魂在她身后凝成巨大的灰色翅膀，耳中脑里心底只回响着一个声音，一个终于让她感到温暖让她想信任的人在对她尖叫：“你这个怪物！”
烟唳把那块叫做羔羊之魂的璎珞嵌在自己的额头，回到血彻，当上了王。
烟唳放逐了上一任的王。她知道，离开血彻的眷彩如果没有羽化，就再也回不来了。烟唳屠杀了大量反对她的眷彩，她再也记不起如何去笑。
烟唳不想再看见别人在自己面前被杀死，所以她选择自己去结束那些生命。烟唳想起拉比说过不要伤害挽梦，不然他会生气的。生气了，就会回来了吧？烟唳记得当初期待龙朔时内心所怀抱的美好希望，她决定把希望给所有的眷彩。
烟唳囚禁了他们逼迫他们去砍斫挽梦，永远也不许开满一千朵，不允许花朵释放出曾救活那个女子的能量。眷彩怨声载道。
烟唳想：对外界抱着一个美好的憧憬是幸福的，怨恨这种东西，就全部放在我身上好了。反正我是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