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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谋?阴谋! ...

  •   “既然民间日子疾苦,又为何不早些带着信物,进宫与朕相认?”

      一年前,我突然现身,手持先帝龙内裤,他不曾过问因果缘由,直接送我见太后,过后赐我归云殿。一年中,我与他独处的机会虽屈指可数,他也从未问及我入宫前的点滴生活,仿似早知,会有我这么个叫宋凉的妹妹从天而降,也便不惊不喜,不动好奇之心。

      一年后的今日,大约日落时分,他的接连追问,甚是缜密。我不禁敛住笑,寻看向他。恰巧此时,暮色卷风,探入惊鸿殿内,烛火闪动,书页翻飞擦擦作响。这一动一响,倒显得静坐宝座之内的宋晋尧俊逸面庞格外淡薄,仿佛无声无息,冷淡入了画——一副足以凭假乱真的美男图。

      萧萧成画,宋晋尧就变得更雅了,阳春白雪,我宋凉品不出,读不懂。

      举袖遮脸,拭一拭眼角,我哽咽道:“前年,娘亲临终,才告知我真相。至此之前,我娘体弱身虚,终日郁郁寡欢,我自以为生父离世早,所以从不敢过问。”

      “前年……朕记得你是去年元宵过后进的宫。”宋晋尧说得不急不缓,不似回想,倒像是念出一句史书所记。

      “打小被旁人叫做野孩子,我哪曾料到生父竟是……”往事不堪言语,我欷歔地摇头长叹,“唉,皇兄也说我傻了,那时不知犯了哪门子的倔,死活不信我娘的话。直到前年年底,师父过世,身边再无亲人。伤心欲绝之际,我才又忆起我娘临终之言,想着也许自个真不是孤苦伶仃,就千里迢迢从南边赶到大都来,恰闻关于先帝的金口遗言,自己又是医癫之徒,于是大着胆子进宫来认亲。”

      一字一句,我说得极慢,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抬眸,凄凄切切地望一眼宋晋尧,盼他有所动容。同情,可怜,欣慰,甚至鄙夷,嫌弃,嘲弄,不论好坏,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微动,我也好以一推十,算计算计下一步棋该如何布局。

      只可惜,宋晋尧这个人要么藏得太深,要么小女子家的悱恻情愁入不了他法眼,别说察言观色,我连他是否有将我这番肺腑之言听进耳中,都不太敢确认。端是一副静漠眉眼,仿若云雾缭绕的重重远山,横峰侧岭,难辨真面。

      俗语说,以静制动,我今个儿就反其道而行之,以动制静!

      一手抚额,一手捶心口,我呼天抢地,欲罢不能:“我娘亲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女儿凤凰还巢,锦衣玉食,有皇兄太后疼爱,定会感激万分。可女儿偏偏情路多舛,得不到良人的心,也不得到良人的身。娘亲虽生前坎坷,却也有幸得到父皇一夜恩宠,女儿我呢……呜呜呜……”

      书到用时方恨少,口吐莲花吐得我生生词穷,泪眼相看宋晋尧。他慢条斯理地执起一纸白宣,慢慢撕下一缕,两缕,置于龙案,覆上掌心,捻揉数下。再拾起,纸条变纸团,分夹在他两手指尖。不曾看我一眼,他将小小的宣纸团优雅地塞入双耳,复又专注奏折当中。

      我瞠目,身为大玄王朝万岁爷,宋晋尧的举动,未免也太幼稚了些吧?!不不不,这一幕,该说诡异才对。

      乱了,乱了,我运筹帷幄的满盘棋,被他不合常理的一步一招全给弄乱了。

      忙收声归位,埋头抄书,不过抄了三五个字,我盯着盯着书中的蝇头小楷,额间火辣辣的疼,头又犯了晕。相隔如山奏折,我望不见他,他瞧不见我,身子便越缩越小,蜷做一团,很快,我趴在堆满国家大事的龙案之上睡着了……

      不知睡过多久,耳边传来细碎响动,我迷迷糊糊辨出是有人在说话,轻得像压根不想吵醒我,
      “主子,主子……”

      慢腾腾抬起头,小德贵弓腰站在我身边,“何事?”
      “皇上吩咐说,主子可以回去了。”
      我心头一喜,“好!”

      “皇上还说,明日早朝之后,主子还得来惊鸿殿接着抄书。”我张口正欲问为何,他紧接着又道,“皇上说,主子若敢多说一个字,责罚加倍。”

      心头再一凉,“本宫来就是了。”

      撞墙求死未遂,只负轻伤,我宫里的宫人奴才们倒无一幸免,统统挨了杖责,落个半死。入夜后,鬼门关前挺不过去的,又死去一半。

      此刻的归云殿,一片死寂,烛火惨淡,血气弥漫。

      左右没了服侍的人,我草草洗过冷水澡,坐在床头仍冻得瑟索发抖,便又想起福芽。

      方才看她,趴在床板上,已是皮开肉绽,生息不明。破裂的衣裙溅满血迹,像揉进木棉花瓣的一团烂泥,几乎溃散不成形。我走近,唤声福芽。她迟迟嘤呜回应,从凌乱散发中艰难抬头,嘴角渗血,双颊留着早已干透的泪痕,赤红眸里却干涩得如再流不出一滴泪。

      “福芽啊,下月期满,你还是出宫回家吧。”
      在她昏死过去之前,我是这么对她说的。可半死不活的傻丫头竟聚起残力,勉强对我露出笑容,笑得我莫名心悸,脚下仓惶。

      面貌三分相似,笑起来五分,苟延残喘的笑像到七分,想着也觉骇然,沾了水的伤口疼痛又汩汩发作,我合上眼依然对福芽那一抹笑意挥之不去。

      “师妹,好久不见。”
      忽起的男声划破寂静,他言语里总爱带着些调笑玩味,不懂非礼勿视,不知男女有别,和处处讲究礼数的符钰天差地别。

      我缓睁开眼,随见轩窗后一双有如鹰隼的黑眸,即使笑成月牙弯弯,也挡不住目光锐利似剑。一袭单衣被他睨得光明正大,我亦豪迈,欣喜雀跃地连击数掌,
      “一年不见,你功力又大有精进,连皇宫也能来去自如,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怎么?”他无声无息地翻身跃入,懒散坐进窗下圈椅内,似怒非怒地责问我道,“师妹还是不愿称我一声师兄?”

      我笑:“我哪有资格叫你师兄,可别污了医癫传世的名誉。”

      “话不能这么说,凭一帖妙方进了宫,果然还是你与师父情深意重,他待你不薄啊!”他自行斟了盏凉透的茶水,骨瓷杯送至嘴边再一停,伴着“情深意重”四字出口,掬满笑意的眼眸朝我探过来。

      大方回他一笑,我无不羡慕地道:“彼此彼此,他对你好的时候,也不是旁人比得了的。”

      “罢了,罢了,”他丧气地挥挥袖,摇头蹙眉,好不懊恼,“好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

      我也跟着惋惜,“怪只怪他临死前,你远在异乡,赶不回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哦。”他侧目略作回想,疑道,“我怎记得,在我临行前,师父尚且一切安好。”

      叹口气,我幽幽开口:“天命难知啊,纵使本领通天的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可是跟我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诶,别动气啊,我撞破了脑袋,经不起吓,这要一嚷起来惊动了巡游的侍卫,怕是不大好。”

      他眉宇间突生的戾气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笑容愈发兴味盎然,“料想师妹不是心狠之人,不顾你我同门情谊吧。啊!既是同门,私会夜访,不知姓宋的皇帝知晓后,会作何感想,我真就好奇了。你说呢,师妹?”

      “哎呀!”我赤足惊跳,疾步查探左右,牢闭门窗,紧捂胸口坐到他对面,心有余悸地道,“我自然是不敢惹来侍卫,自找麻烦。况且,我还有事相求于你。”

      他仰天干笑三声,状似不解地轻锁眉头,“敢只身一人进这大玄皇宫,堂堂正正做起长公主,有求于我?我怎么敢当!”

      “你寻我都寻进宫里来了,总不至于是因相思成灾,只想看我一看吧?”

      我这一说完,他随即探身而来,依旧满面带笑。他知道自己长着副但凡一笑,便可轻易蛊惑人心的脸皮,笑弯了眉眼,才能虚掩他锐利眸光中,时时腾升的杀气。面目可憎永远成不了绝顶高手,只因太遭人嫌死得早。他这副皮相,应该能活很久,之于我,是好事。

      绕够了圈子,我言归正传:“实不相瞒,医癫手书的药典确实在我手中。给你不是不可,只要你肯帮我办事。”

      他笑着又把话给绕开,“我很好奇,你当真想做大玄长公主?”

      “怎么不想?!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谁不想过,我可没江湖情怀,要药典何用!我巴望着,在这宫里待一辈子,所以要你帮我才成。”

      他这下倒干脆,“你说。”

      “数日后,驻北的戎马大将军林翰将凯旋还朝。到时,我想你私下与他见上一面,帮我传几句话。”

      他点头默许,我细致交代,请他务必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不得不感叹,医癫将他训练得很是专业,绝不多过问缘由,也不说些,小意思,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之类,没水准的空头白话。反而似说完即忘,拿起我额头的伤,嬉笑调侃开,
      “难得当回贞烈女子,滋味如何?也不怕破相。想当初,师父多宝贵你这张一无是处的脸啊!”

      “后宫的妃嫔送了我不少胭脂水粉,驻颜圣品,怎会‘一无是处’?!”我诧异万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转而郁结,起身踱步,揽镜自照,“唉,怪不得符钰瞧不上我。难道只有林琅那样的美人,才有人思慕,我却只思慕别人的份?她究竟美在哪儿,我又差在哪儿……”

      我这厢对镜捎首弄姿,卖弄风情,不时自怨自艾。铜镜中,他那厢转瞬消失无踪,只留下鄙夷万分的两个字——
      “傻子!”

      傻?不敢当,不敢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阳谋?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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