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如宾？如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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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落水，宋晋尧前脚一言不发地走了，我后脚打着寒颤出现，符丞相一家人看傻眼了。没人想着替我加衣取暖，替我送上热茶，只神色百态地连连追问，我与宋晋尧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张口就来的扯谎功力一等一，马上哭丧着脸道，本宫喝醉不慎落水，是皇兄及时相救，却败了他的兴致。众人瞠目结舌，这才想起嘘寒问暖，我一一领了他们好意，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的几日，我便真正地为自己打造出了一副病弱扶柳的娇贵身子，食欲不振，昏昏欲睡，躺下就是晨昏交叠的一整日。病着还听说，尹淳葶不愿再多叨扰相府上下，决意搬出。符家人都不傻，劝不住她就往我身上推，说人是我亲自请进来的，要走也该问问我的意思。于是我病了几日，尹淳葶就跟我院子外面徘徊了几日，不是她不敢进来，是我压根儿不见她。
最后，只让福芽传了句话，告诉她，做人要善始善终，我宋凉可以给她次机会了断前尘。福芽听不懂，她尹淳葶一定懂。果然，之后再没来求见，也没听说要收拾包袱走人。
一晃而过的十日，夏秋交替，院外青桐仿佛一夜间就黄叶满了枝头。掰指头算算，符钰也该回来了吧。
身子有些好转，我爱坐在院外石凳上看秋高气爽的晴朗天，听南飞雁群鸣鸣。竹下的清池碧波里，荷花早败了，我就让福芽买了几尾锦鲤回来丢进去，蹲在池边赏鱼，瞧它们为争食而攒动摇摆，也挺好玩。
不够肥不够大，便捡别的鱼剩下的解解馋，再小再弱也是要活下去的，鱼都如此，尚且是人呢。
抓一把小米丢进池塘，我喃喃道：“吃吧，吃吧，吃饱了好过冬。”
忽觉背上一沉，我偏头见肩膀被覆上一件披衣，想着许是福芽担心我再着凉，又望回池里锦鲤，瞥到波纹漾漾的水面投下一个曲折身影。
只瞧了眼，我便道:“福芽，别催我。我喂完鱼就进屋。”
“好。”
是个温柔难挡的男声，熟悉但很久没听到了。我惊得一扭头，数月未见的符钰，此时就真真切切地蹲在我身旁，朝我浅浅笑着，如夏日清风拂面。他清瘦了，也黑了些，却不改俊逸依旧。
我盯着他半晌，呆呆地问：“你回来了？”
“嗯，刚到。”他点点头，打量我了一会儿，问道，“听说你身感风寒，躺了些日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我指指肩上披衣，含笑道，“谢谢。”
太久不见，我大概对他也生疏了，显得尤为客气。他本亦应该如此，却好似有些不习惯我的礼貌，愣了愣，道：“应该的。”
起身坐回被细心的福芽套了层棉垫的石凳上，我问：“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他摇头也起身，却并未坐下，负手立于我身前，“也辛苦你了。”
我笑笑，“符先生，客气。”
“是你在对我客气。”
他说得怪认真，仿佛又变回上书房内，那位责罚我不学无术的教书先生。彼时，我还能没羞没臊地出言调.戏他几句，看他正经严苛的读书人修养，因被我搅乱，而面露难怯之色。可此时，我好像除了客气，也仅剩客气，再想不到别的话来问候他。
也许是不忍吧。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与我天上地下。若是没遇到我，定是会朝堂上春风得意，家中儿女绕膝，过得一生顺遂。可我生下来，不也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为何却不能过安好日子？不能问为何，问了永远没个头儿。一旦对人生在世的一条命，动了恻隐之心，则注定唯唯诺诺，永无翻身之日。
他不坐，我也起身走近，忽然发问：“符先生可见到了闵县知府之女，尹淳葶？”
“她？”符钰似不解，仿佛我提起的，仅仅是个素无往来的陌生人，奇道，“我怎会见到她？”
“哦，”我明白了，笑着道，“许是符先生刚回来不知道。那尹姑娘被本宫请进了相府小住，只等吉日来到进宫面圣。”
他只听着，无甚反应，平淡道：“原来如此。”
“你与她也算旧识，回来了，也该见见。”
“改日吧，”符钰却兴趣不大，俄而眸光一亮，细瞧着我，疑虑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传闻？”
我假意迷茫地望向他，实在听不懂他何出此言，重复反问：“传闻？”
符钰沉默半晌，大概内心做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终是因对我心怀芥蒂，决意不如实相告，我这个爱无事生非的夫人，只道：“无事，无事。”
避开我的视线，他回头垂眸赏起池中锦鲤，我猜他是心虚，侧步与他并肩而站，又开了口：“符瑾也要进宫了。”
“嗯。”
他淡淡应了声，好像早已知道。应该是符轻侯在与他的书信中，已大肆宣扬过了。
符钰出门数月，我真的一封书信亦未给他去过，他来信不提，我也不想写，只因实在无话。福芽也问，为何不与驸马爷书信传情。我心说没情可传，嘴巴上酸溜溜地问，传什么情？传我茶不思饭不想，日日思念夫君？走前，也无一日好好相处，走了反倒贴脸表衷情，哪有把自己弄得这么矫情的道理。福芽就握拳说对，不能总是主子低三下四地去迎合驸马爷，谁让他书信里每次写给主子话才那么一小点……
思绪又飘远了，我赶紧收回来，瞧他无惊无喜的淡薄样子，好奇地问：“符瑾进宫，你不替他高兴？本宫早听说她芳心暗许皇兄很久了。”
“可皇上并不属意她。”
符钰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我与他还从未当面提过宋晋尧。他们是一同长大的多年好友，符钰又曾救过宋晋尧。如果这世上真有人了解宋晋尧，符钰肯定是其中之一。但我总觉得，现在的他们，于人前更多是君臣，有礼数要恪守，有尊卑要遵循，那份友情嘛，好似早淡了，淡如云烟，摸都摸不着。
此刻，他说出与宋晋尧别无二致的同样一句话，我又觉得应该不是友情淡了，是不得不在礼数尊卑面前低头，而变得潜藏默化了。
未丢尽的小米于我掌心中攥出了汗，我尤为耐心地细细拣出，一颗颗慢丢入池塘。仅一粒小米便可吸引鱼群，争不过的小鱼只能在大鱼游走之后，再浮出水面寻找残食。我边投着小米，边缓缓开口：
“符瑾既然想进宫，她自然该知道不能奢望帝王之爱。不过，相处久了，是会生出些感情来的，符先生你说是不是？”
“宋凉，”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翻开我的掌心，轻轻帮我拂去其中沾染的碎渣，并未看我，低着头神情专注，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嫁给我，你可是真心实意？”
符钰的手并不暖，甚至比我的还凉，我才注意他身着的藏蓝长衫并不合时宜，略显单薄了。抽回手，我草草拍了拍背于身后，笑睨向符钰，“符先生到如今，才开口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为时已晚了呢？”
他眸光由我身侧缓缓抬起，点了点头，“是啊，我不该问的。你说得对，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你我已是夫妻。”
“曾经做过什么？”我呢喃重复着他这句分量不轻的话，不由加深笑意，似真似假地问他道，“若是我以前杀过人呢？”
他随即神色一定，坚决地道：“我不信！”
洞房那日，我说是我害了林琅，他给的就是这三字，此时此刻，依然不变。福芽没读过书没见识，对我是愚忠，百听百信。可符钰读了那么多书，懂那么多道理，怎么也如此轻信我呢？
“符先生，我未入宫认亲之前，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你全都一无所知，所以千万别随意相信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不知为何，我有些动容，声音微颤。自觉应该是奉劝人的话，越说越无底气无果敢，想他听进去，又不想他质疑我的过去。
“宋凉，你曾经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过什么，经历什么，”他抬手温柔地又替我拴好披衣上的丝带，细语轻言得仿佛抚慰着我这一刻复杂的心绪，“你若愿说，我就听。你若不愿说，便罢了。我承认，也许我是不了解你，可你曾想过，你是否敞开过心门，让我去了解呢？”
“我……”
我不解，命是自己的，心是自己的，为何要敞给旁人看？看了又能如何？总是不能替我而活，替我喜怒哀乐吧。况且，我哪还有心啊，有心便会痛，会不忍，会迟疑，会有莫名把握不住的感觉，变得游移而茫然，太危险了。
大概真的是太长时日没见符钰，生疏了对他温柔善良的设防，差一点又被他打动。我紧了又紧身后握拳的双手，蹙眉不喜，撇着嘴撒娇般道：
“符先生，我怎会没对你敞开过心门呢！很早之前，我不是就写过向你表白心意的话。”哀怨地叹口气，自怨自艾地又道，“许是我太过直白了，符先生不喜欢。我也不会吟诗作对，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用花花草草，春夏秋冬，来暗示对你的……”
“宋凉。”他打断我，一下将我揽入怀中，“你这样，我好心疼。”
我头枕于他胸膛，一瞬怔愣。符钰从不曾对我有任何逾越的举动，最冲动的一次，也只不过是被我气极举起巴掌，却没落在我脸庞。我笃定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凭感觉发现我的假惺惺，我的言不由衷。或许他以为我有苦衷吧，可也别为我心疼，因为啊，我不值得。
轻轻推开他，他很依从没有不愿，却将我的双手紧握不放。面对面，手牵手，抬头瞧他满眼的疼惜，我咧嘴笑笑，摇头道：“符先生，我好着呢。别说的，我好像有多苦大仇深一般。”
“唉。”
他这一口气叹得好艰难，既无奈又失落，仿佛真是不知该如何应付我。慢慢松开我的手，符钰柔声道：“你身子弱，进屋歇着吧。我明日进宫觐见后，再来探你。”
“好。”我点头，送他转身离开，望着他显得有些疲惫的步态，又开了口，“符先生。”
他顿步回过头，问：“有事？”
我摆摆手，“无事，只是想说，舟车劳顿，先生也要好好休息。”
“好，谢谢。”
“先生客气了。”
越发谦谦有礼的道别，如果这便是夫妻间的相敬如宾，我与符钰大概是做得最到位的一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如宾？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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