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问罪?撞墙! ...
-
出殿西行,春寒料峭,行道边倒也有连翘花怒放枝头。晃人眼的明黄颜色,衬得灰天红墙青石板,黯淡无光。小太监躬身含胸,走得急,我故意停驻,欢喜道:
“不如摘两束连翘去清心殿,给太后房内添添春色?”
小太监一顿,急得眼珠子乱转,又不敢催促,只道:“太后口谕,命长公主即刻前往清心殿,不得耽搁,不得耽搁。”
我不理,自顾折了几枝花开最密最艳的连翘,小心护在胸前,“走吧。你看,也不耽误啊。”
他顺从说是,脚程却明显加快,偏不能逾越行至主子前面,一路步态滑稽,人到清心殿外,累得像早早走到了人生尽头。候在门口的小太监一瞧见我,为之一振,急忙一声声向里通传。我未做等待,顺着幽鸣的回音,踏进清心殿,直入内殿。
先帝西去,太后便搬入这常年供奉观音菩萨的清心殿内,边吃斋念佛,边过问着后宫的大小事务。不知为何,长久供佛之地,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离世感,仿佛不会随着朝夕交替,四季更迭而改变。亦如太后那一张逆了岁月的面容,美丽依旧。
殿里宫女礼毕,带我入暖阁。屋内太后静坐在正中宝座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闭目养神。太后身侧恭敬站了一人,穿着朝服。我方入内,他便看了过来,俊秀眉目间沉寂安然。我对他嫣然而笑,反令他微拧起眉,好似我用错了表情,不该如此。他欲行礼,我先收回打量,跪拜行礼:
“玉柱恭请太后圣安。”
我声儿提得不高,太后离我也不远。她听若罔闻,稳稳当当,坐如贵气逼人的一尊佛,摆明了故意不搭理我的问安。
我也没再开口,朝符钰晃了晃手里的连翘花枝,自然是在问他,可好看。不懂风情的符钰呀,目光落在我这儿只一霎,又摆出那副行步时,思考国事的模样。我暗里嗔他一句呆子,开始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
可就那么巧,抬眼便见南窗边还另有一人。他穿着金盘龙纹常服,背对我,负手而站,立如修竹,略仰头,好似盯着墙上一幅画发呆。
这幅画,我知道,出自先帝我爹之手。我爹在位时,帝后和谐,皇帝勤政,皇后贤德。闲来两人一起读诗作画,先帝兴起,便一气呵成画了幅池水清波,并蒂莲花。太后爱不释手,先帝归天后,她将这幅画移至清心殿,常常端详,感思先帝音容笑貌。
书画这些个雅物,我向来不懂。宋晋尧盯着不放,我干巴巴跪着甚是无趣,便也看向那副并蒂莲花图。什么着墨,什么布局,我说道不出,倒越看越觉得,画中莲花,似乎有些怪异。带着疑惑再细瞧,又觉并无异处。瞧得正犯晕乎,耳边突响起严厉声音,
“你手里拿的是何物?”
转回头,眼帘里即现太后蕴着怒意的一张脸,她凌厉的眸光正紧盯我手里连翘。扬起手,我开心地道:
“太后,这是早春的连翘啊,开得多喜庆!儿臣特意摘了两枝,想给太后寝室添些春意。”
太后缓抬指尖,轻扫暖阁内景物,凉凉地道:“玉柱,你看看,哀家这里可有能养你这野花的瓶子?”
是啊,清心殿里摆的都是官窑烧制,万中选一的上上品。上上品里每日换的,也是卯时未到,便由专事的小太监去御花园里精挑细选的娇贵名花。
路边的野花采不得,采了也是做白采。
自讨没趣,连翘花枝像突生出利刺,我扔也不是,藏也不是。没辙得头皮发了麻,一只干净大手突然伸过来,接去花枝。艳黄花瓣舞动带我好奇的视线上移,符钰好似稀松平常,做了一件无聊小事,面容安宁,并未流露出替我解围的善意神情,哪怕一个颔首,一个浅笑。
不过,明媚的连翘花到了他手里,怎么看怎么顺眼。清心殿里的上上品算什么,能把路边的连翘花也执得如此好看的符钰,才是人间极品。
唇语对他告谢,顺带眉目暗暗传情,符钰总也佯装看不着。自讨没趣惯了脸皮厚,老老实实跪回原地,只听太后又道:
“玉柱,你好生瞧瞧,符卿家身为你的老师,到这个时候还为你着想。可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哀家命你,细细反省思过!”
“是,太后。”
太后前一句话水平颇高,一出口我便不敢再多瞧符钰一下半下,垂目埋头谨听她教诲。早早酝酿好的“是”字待她一说完,立即出口。
“嗯,跟哀家说说,你今日都做了哪些荒唐之事。”
“呃……儿臣……”
您不是命我细细反省,怎地出尔反尔,杀我个措手不及呢?
“不知?还是不认?”太后的尾音儿挑得高,给我指了条明路。
我先一番彻苦回想,嗫嚅道:“儿臣不知。”
“你,你!哀家念你来自民间,过惯了粗俗鄙野的日子,方才用心良苦送你去上书房,请了符卿家授你德品礼仪。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哀家更不强求你能知书达理,想不到你竟变本加厉……唉……”
头顶上方太后的一字一句如淬了毒的小飞刀,嗖嗖直□□后脖颈,承不住我一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暖阁内静了须臾,宋晋尧不温不火的沉厚声音由远及近,
“晨时,上书房里孩子们用的红枣银耳羹,是你特意差人送的?抬起头来答话。”
我乖乖照做,怯怯地望向慢踱至我面前的宋晋尧。他和太后,一前一后,一站一坐,长得可真是不太相像。即便他们立场相同,太后面上的浮怒,到他这儿,也像烟消云散,端是瞧不出喜怒。
我唯有答:“是,皇上。”
“番泻叶也是你命人下的?”
“是,皇上。”
“为何如此乖张?”
看一眼宋晋尧,再看一眼他身后的太后,我怯懦地道:“臣妹不敢说。”
“说!”他即道。
我再是一番彻苦踌躇后,一鼓作气:“臣妹一想到一年后远嫁北辽,再见不到符大学士,心慌意乱,寝食难安。臣妹愚钝,唯有出此下策。只求能与符大学士独处片刻,表白心意,了却一桩心愿。”
“表白心意!”太后闻言震怒,佛珠一扣站起来,“何为表白心意?在求学问道的圣贤之地,公然出言调戏符卿家?!身为大玄长公主,你皇家风范何在?!廉耻之心又何在?!当真还拿自己是粗俗的乡野丫头,无法无天了?!”
太后连珠般的向我发难,急火攻心,我高昂下巴,“儿臣一百个,一千个不愿嫁那辽国太子,单单只觉得符大学士好,极好。”话都说敞亮了,我也就破罐破摔。无惧太后的怒,皇帝的冷,能多热切地凝视于符钰,便多热切。我深情不移地对他道:
“本宫不怪你在太后皇上面前告本宫的状,相反,若符大学士愿娶本宫,本宫死也不嫁辽国太子。谁来逼本宫嫁,本宫也不嫁!”
符钰面色突地一沉,眸光仿佛又深邃了几分,不知是为我的“娶”字骇然,还是被我的“死”字惊扰,欠身好似要开口,却被太后的低吼拦了去。
“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得听你的不成?不要仗着长公主的身份任性妄为,连自己几斤几两重也掂量不清了!”
一国之君自是不能我听的,但太后的怒极之言,反给了我些胆量。不再接话,我果断起身,卯足劲儿朝门柱直冲而去。
黄道吉日,宜撞墙!
撒腿奔得正急,眼瞅着漆红雕花柱逼近面门,突地我腰间横过一股力道,不轻不重,恰巧够我的头磕上门柱,眼冒金星,又不至于魂断暖阁。
额角钝痛即刻蔓延,我疼得直抽凉气,腿脚犯软,身子不听使唤得往下沉。那力道适时加重,天旋地转间,我便已半倚在宋晋尧怀里。他神情淡然,凤目自上而下地审视着我,虚虚晃晃,我也瞧不真切。
“反了!反了!你还敢寻死啦!”
太后大概真急了,怒喝尖利,声如破竹。我晕晕乎乎的脑袋好似被她猛抽了一记,刹那清明,不管不顾地朝宋晋尧胸口猛地一推,将自己退出他怀。
裙衫拖地,三两步,伴着锦帛的撕裂声,我被狼狈地绊倒在地。再是一阵头晕目眩,辨不清左右东西,我无暇其他,艰难爬向眼前唯一的一双黑色官靴,嘴里断断续续喃喃不止:
“符钰……符钰……”
还好,还好,那双官靴转瞬朝我急急走来,他总算不是敲上去只会梆梆作响的木头。心下一喜,只等符钰来扶。
官靴离我仅半步之遥,我身子倏地又被拉扯腾空,臂膀上的那只手抓得出奇紧。我晃荡着将将站稳,定神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