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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珠?玉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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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癫”,本是江湖上一个所谓传奇的存在,性情诡谲,来去无踪,又武艺高强,医术精湛。混江湖的,只要一样技艺绝世了得,即可横行,医癫其人独占两项绝技,便轻松霸世。
有道是,天下之大,医癫无人不能杀的,医癫无人不能救的。
江湖显赫,朝堂闻名。据传,先皇,也就是我从未谋面过的爹,少年天子,初登基时曾南下微服私访,突感恶疾,生命垂危。不论随行御医,或民间知名医者均无法探其病因,无从诊治。幸,巧遇云游医癫,他只身一人被带入其世人未闻未见的幽闭居所。七日后,先皇独自归来,已容光焕发,身强体健。
先皇康复,只道医癫医术绝妙,天有地无。至于那七日,他老人家与医癫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先皇三缄其口,只字未谈。史官为难,察言观色,左右探寻许久,只录入潦草数笔——
兹事体大,此处省略笔墨若干!
三年前四十大寿初过,先皇驾崩。临终前,他用回光返照的最后一龙气,交代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我的哥哥宋晋尧一句话:若即位后,膝下福薄,莫急,静待高人。
先皇我爹,今帝我哥,都是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为国家大计操劳多了,力不从心,难免冷落后宫佳丽。从我爹那辈开始,后宫便人丁冷清,可耕耘的土地不多,龙种播撒的不多,最后能开花结果的,更是少之又少。拢共算算,皇子皇女,不过三男一女。
到我哥这辈,他也是个清心寡欲的主儿,后宫二妃六嫔。登基头两年,雨露倒是均沾了,偏不见哪位美人中头彩。太后急白了头,天天念叨选秀,丰满后宫。我哥不肯,以国事为先,一拖再拖。直到一年前,我正式登场,才解了太后的燃眉之急。
我姓宋,名凉,高人一名,亦高人一等。
我是先帝爹爹口中的那位高人。身为医癫弟子,可惜我学艺不精,既不会武功身法,也不能悬壶济世,唯有一副人无我有的良方,名为“龙子到”,顾名思义,就是保管后宫美人们生儿子的秘方。
我入宫这一年,凡服下我秘方的妃嫔,被圣上宠幸之后,无一例外均怀上龙种。只可叹,母子缘浅,最长不超四月,纷纷滑胎,也无一例外。
容妃这身子算挺得最久的,今儿,估摸她是真急了口不择言,问出不该问的话,想必失血过多,脑子不好使了,忘了我另一个身份——
我宋凉,好歹也是先皇十六年前私访民间种下的一枚龙苗,一颗遗珠,如今怏怏大玄皇室唯一的长公主呀!
容妃巴巴望着我,我一咬唇,哽咽道:“嫂嫂,凉儿对不起你,是凉儿学艺不精,没能保住皇侄的命!”我自责懊恼,我不敢看容妃噙泪的眼,起身欲走,“凉儿没脸见嫂嫂,这就去向皇兄,太后负荆请罪!”
“凉儿,莫去!”
腕间一紧,我回头,锦被大开,容妃的小身子骨攀着我的手臂,也不顾衣衫薄,天气冷,只凄凄切切地对我说:
“是嫂嫂体弱福薄,留不住腹中皇儿,与你无关,与你无关。千万莫去向圣上太后请罪,令他们徒伤神,嫂嫂有愧于心啊!”
我嘴里忙道,不去,不去便是,随即吩咐左右人帮扶容妃复又躺回床头,盖好锦被。一惊一动,容妃的脸色又难看了许多,连额角都渗出细汗,我叹口气,柔声道:
“嫂嫂好生休养,凉儿先回去了。”
“凉儿,稍待。”
容妃艰难的提起几分声量,再提起几分威仪,遣退所有宫女,包括贴身服侍我的福芽,待室内只剩我二人时,她亲切地唤我坐回床边,执起我的手,
“凉儿,嫂嫂请你来,实在是有他事相求。”
她言语小心翼翼,我心中了然一笑,“嫂嫂,但说无妨。”
“凉儿你也知道,嫂嫂小产,一月半月内怕是不能服侍圣上。嫂嫂思来想去,这便是圣上与良妃妹妹相处的好时机。不如凉儿乘此良机,为良妃妹妹配上一副‘龙子到’,保她能为圣上开枝散叶,嫂嫂我也算心满意足了。”
容妃啊,容妃,真有你的!
你服下的“龙子到”也不是一副两副了,不能不知服药后,为聚气保阴,十日内不能行房。时机,你恐怕是担心这段日子对皇兄疏于看管,担心被良妃占去先机,想借我的“龙子到”,打个时间差吧。
谁不知道皇兄喜欢良妃得紧,良妃又性子淡,总对皇兄爱理不理,给他吃闭门羹呢。宫里关于良妃,有个尽人皆知又必须故作不知的秘密。良妃林琅早在进宫前便心有所属,属给了她爹兵部尚书林泽端的义子,如今驻守北漠边关的戎马大将军林翰。
小道消息称,林尚书爱女如命,对这位一表人才的义子也赏识有加,原本打算亲上加亲,将独女许配给义子,熟料半路被我皇兄拦了胡。
三年前,一次皇家大宴,林尚书携女出席,皇兄初见林琅,惊为天人,破天荒第一次开口问臣子要女儿。林尚书本不肯,却挡住不远房亲戚,当今太后的又请又劝,终是勉强点头。林琅即刻进了宫,被封良妃,情郎林翰唯有选择远离伤心之地,驻守边关。林尚书抱着被子,哭了三天三夜,错过了大婚喜宴,错过了早朝奏事。
国家栋梁,朝内重臣,三天后重整衣装入宫觐见,皇宫还是这个皇宫,皇帝还是这个皇帝,一切如常。林尚书这才顿悟,大玄王朝的皇帝宋晋尧是浩瀚海洋,容得下奔腾江流,容得下涓涓溪水,更容得下林尚书那流了三个日夜的男人泪。
当然,这最后一段话是我当初用一整盘瓜子的时间,听完福芽津津有味讲完这个曲折悱恻,有如民间话本的故事后,自己杜撰臆测的。皇兄即便是个夺人所爱角色,他也是我皇兄,圣君明君,林尚书也是好臣子,忠贞不阿。
不然,两年后的今时今日,击退北方蛮荒辽国三千精兵,扩疆数百里的林翰凯旋归来,我皇兄也不会大度决定摆国宴,封功臣。林尚书更不会上书恳请,留任林翰为亲军都使司,近距离保护圣上左右,且得到我皇兄首肯。
只是不知,此刻林琅的心事如何。感叹物是人非,我这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焕然一新的客船;还是心有戚戚,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不过,此刻的容妃倒是很慌,很怕得胜归来的林翰刺激我皇兄,一直与良妃相敬如宾的我皇兄受了刺激,又去刺激良妃,最终刺激到容妃她自己,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来刺激刺激我,
“凉儿,你能体谅嫂嫂的一片苦心吗?”
我喉头发苦,“嫂嫂,你应该知道,良妃是后宫妃嫔中唯一一位没问我讨要‘龙子到’的妃嫔。我即便肯送,她也不见得会喝啊!”
容妃眉头一蹙,还未开口,只听殿外一声长诵,“太后驾到”。她急急求我一句,嫂嫂全靠你了,随我一同,起身迎驾。
风韵犹存,气质威严的太后被群宫人簇拥进来,免了我们的礼,坐在上首处。她先催促容妃赶紧躺好,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赏了容妃不少名贵补品,转看向站在床边的我,命人赐座。
我初坐定,她便开口,“长公主也来探望容妃?”
宋晋尧的妈,我面前的太后,向来对我不亲不热,不近不远。一直叫我长公主,从未称过一声“宋凉”,更别说“凉儿”了。我自然也不会指望,我什么来历,什么出身,我自己清楚。
当年,正值壮年的先皇我爹,再一次微服私访南下,途径某村某店,巧遇某村姑,动了某种心思,于是某天夜里睡了她,一宿鱼水之好,第二日匆匆离去。
我娘一乡野花姑娘,真真的空有一副好皮囊,不懂识文断字,留不下先皇墨宝,却也不傻,留下了他一件最贴身最私密的物件——龙内裤一条!
我爹那日策马驰骋,一定觉得凉风有信,□□畅快;回首宫外,也一定不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娘那张娇俏的脸。唯有他们的定情之物,龙内裤历久弥新,黄得耀眼。
一年前,我向太后双手奉上龙内裤,仍清晰记得太后盯着龙内裤发呆时,那双双含情脉脉的眼。她许是睹物思人,感念起先皇龙榻之上的威猛雄姿,情到深处,便懿赐我封号——玉柱!
倘若我不先报上我师父“医癫”的大名,也不讲我有秘方“龙子到”,恐怕她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认了我这枚民间遗珠。
她对于我的复杂情绪,估摸着和她面对那条龙内裤的情绪一样复杂。太复杂了,复杂得她半晌才察觉到自己问了我句废话,随转口道:
“你明年就十八了吧?”
“回太后,是的。”我恭敬作答。
她不看我,沉吟道:“是时候,该思量思量你的婚事了。”
在咬碎自己后槽牙前,我忍不住开了口,仍保持唯诺态度,“太后,容妃刚不幸滑胎,这个时候论及儿臣婚事,只怕不太合时宜。”
我话音落,容妃即道:“不打紧,不打紧,长公主的婚事是大喜,臣妾心欢还来不及呢。”
“玄辽之战,我朝大胜,辽国皇帝派太子前来和亲。那太子虚长你几岁,哀家与皇儿商议之后,深觉你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太后说到这儿一顿,瞧我的眼神里有试探,更别有深意,见我逆来顺受地点点头,温柔浅笑,
“你呢,这一年来还算乖巧,与哀家皇儿也算亲厚,真要去了那北漠蛮荒之地,哀家倒也舍不得。便跟皇儿求了个情,一年后,等你年满十八,再安排和亲的婚事。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可要好好与容妃她们相处呀。”
“太后慈悲为怀,菩萨心肠。”
太后话说得漂亮,容妃阿谀附和得利落。说白了,还不是暗示我善加利用这一年,让后宫妃嫔为她宝贝皇儿产下一儿半女,为宋氏江山留后,我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越远越好。
我行跪拜大礼,谢太后关爱,推辞说温书习文,不便多留先行告退。
踏着青石板上的水渍,我愤然来回溜达了好几圈,溅了满裙角的泥点子,转头对跟在后面,一直不敢上前跟我说话的福芽道:
“心情不好,找地儿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