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爱喝水

1、怀胎？滑胎！

　　宛妃差来的小宫女在殿门口跪了大半柱香，我和福芽正吃着新进贡的桂蜜杏脯，赏着窗外雨打芭蕉，聊着这宫里除了当今圣上，谁才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奴婢觉得自然是新科武状元，萧麒啦！”

　　再好吃的杏脯，吃多了也会发腻。我刚端起骨瓷茶杯，福芽捧茶壶的手一停，眉目含春，接着又道：“萧状元长得……长得，哎呀，奴婢没读过书，总之，他长得很好看。”

　　“不打紧，我读书也不多，至少你还会说‘总之’两个字。”

　　我笑着伸手去就茶壶，她小蛮腰一偏，轻倚窗棂边，眸中波澜比那细密雨丝还要缠绵，“几日前，奴婢见他站在咱们殿外站着不动，本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呢，举了根烧火钳走上去。他一回头，奴婢惊得连手里的烧火钳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了，也不会说话，原来天底下还有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子！”

　　她神情雀跃，眼眸晶亮将我望，望我顺她的话往下问。翻出一个甜到发苦的饱嗝，我推手示意，她方才惊觉帮我又续上一杯茶。嗓子眼舒服了，我随上她的愿，追问道：
　　“你不会说话了，怎知他是武状元萧麒？又怎会在归云殿外出现？”

　　“当然是他笑着亲口告知奴婢的呀！堂堂武状元居然迷了路，转到咱们这儿来了！”

　　福芽扑哧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宫里的人私下传，福芽长得跟我有些相像，圆脸盘子，大眼睛，笑着也不懂得收敛，没心没肺，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说起来，福芽还虚长我一岁，要说像，也该是我像她，只因我是主子，她是婢。当日，这话儿传进我耳朵里，福芽吓坏了，以为我会责罚那些闲嚼舌根的宫人奴才们，谁知我却当阵风拂过耳边，一笑了之。

　　其实，从我进宫的那天起，我便明白，我是这大玄皇宫里的异数，本不该存在，偏又位高名重。
　　福芽见我不做声亦不笑，葱白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抿唇带笑，抱怨道：“我的好主子呀，除了那上书房的符先生，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头。”

　　睨眼梨花木桌上厚厚的一叠宣纸，我点头道：“是啊，领下符钰的责罚，抄了一夜的书，我这会儿可有精神头了！”

　　“书都抄完了，主子今日为何不去上书房读书呢？”

　　我一口气喝完杯里的余茶，“冻过一夜，头疼脑热，病了呗。”

　　福芽被我前后不一的话搅糊涂了，默了片刻，拍上脑门，“主子，您这也是想让符先生来探你，使的计吧？”

　　福芽说话真伤人自尊，除非我病倒在上书房大门口，挡了符钰的去路，否则我便是死在归云殿内，他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思及此，心烦意闷，窗外雨势见小，我张口问：
　　“容妃差来的人在外面跪多久了？”

　　福芽望了望桌上焚香，轻道：“有大半柱香。”

　　我起身，“走，瞧瞧去。”

　　福芽帮我覆上锦荣披衣，拿了雨具，随我走到殿外。寒气入口，我不禁打个哆嗦，望见雨中长跪的小宫女浑身冒着白气儿，抖若筛糠，好似随时便能昏厥倒地。

　　“你先回去通传一声，本宫随后就到。”

　　小宫女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定，忘了跪谢，手脚并用爬起来，撞撞跌跌消失在雨幕中。我回头瞧着帮我撑伞的福芽，认真地说：
　　“桂蜜杏脯吃撑了，我要走走，消消食儿。”

　　阴霾的三月天，绵雨添凉，福芽随我一前一后，踩着并不缓的步子，绕过冷清的御花园，来到上书房外。我们刚站定，抬头，一个消瘦阡陌的藏青身影，撑起把素色油伞从门内走出。我忙背过身，朝福芽打眼色。她从下至下速速检视我一番点点头，我这才故作不经意地一个转身，偶然的一个抬眸，唇齿间藏不住惊喜地低呼道：
　　“符先生！”

　　拾阶而下的藏青身影停驻脚步，微扬起伞面，目光朝我投来。雨幕相隔，我却看得清他面如止水，毫无惊讶之色，仿似并不意外我的出现。

　　自顾拎起裙角，我轻快踏上石阶走到他面前，借着不算小的雨势，大胆地往他伞下钻，生怕他避让，嘴里不停地叨叨，好冷好冷。

　　符钰连连后撤，打个踉跄，差点绊倒在石阶之上，面皮上却连个褶子都没皱起来。我忍住笑，伸手去扶，他拧身避开，急急将伞柄立在我们二人之间，好像这竹柄是捉妖的法器，能收了我似的。

　　我拢拢袖子，站出端庄姿态，嘴角噙起铜镜前练过千百遍，直到福芽赞扬深具涵养又秀媚盎然的笑，正欲开口，他手举油伞不便行礼，先欠身垂目，恭敬道：
　　“微臣见过……”

　　“符先生，怎么不问我，为何今日未来听先生讲学？”我能打断他的话，却不能弯腰去迁就他卑谦的礼数。

　　“微臣不敢问。”

　　“符先生，你瞧，”翻着腕子将右手施施然地绕到他依旧低垂的眉目近前，我戚戚道，“抄了一夜的书，我的手都泛红了呢，酸疼得厉害。符先生，你说该如何是好？”

　　“微臣不敢说。”

　　比起裹着里外三层厚重衣物的我，符钰的穿着着实单薄了些，曝在伞外的半边肩头浸雨濡湿，水珠子粘着缎面衣衫滚落流至他的手背，又顺着骨节分明的长指，从指尖滴落。雨水冰寒，他突兀的指节泛出微红。

　　我撩裙裾，索性矮身蹲下，高高仰头，准准找到他黑得发亮的眼眸。未料我举动突然，又见我冲他笑开了花，符钰俊俏的面庞上终是闪过一丝异彩，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不满。

　　“先生昨儿个罚我抄书时，怎不见说，微臣不敢呢？”

　　我学不来他不卑不亢的语调，说到最后自己嗤嗤笑出了声。符钰自然不觉好笑，倒陪我一同蹲下，正色道：
　　“上书房内，微臣是师，长公主理应听微臣教诲。上书房外，微臣是臣子，断不敢冒犯长公主。”

　　他说完，将伞递于我，我不接，他便从容收伞，轻置在我脚边，全然不顾冷雨中的我，利落起身离去。我眼不离他，愤愤而起，一脚踢开油纸伞，冲着那个愈行愈远的挺拔背影高喊，
　　“符钰！”

　　雨丝剪破我的声音，断碎凌乱，他定是听见了，也好似未曾听见，步履未变。

　　“主子，小心着凉。”福芽疾奔过来替我遮雨，苦苦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是啊，我这又是何苦呢，上杆子舔着大玄长公主的脸，往一个首辅大学士身上贴，犯得这是哪门子的贱！

　　勾起披衣，我擦去满脸雨水，理了理半湿的鬓角碎发，转视福芽，“你说说，符大学士长得俊是不俊？学识高是不高？”

　　她未作多想，拼命点头，“高是高，俊是俊，可是……”

　　“可对谁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独独对你主子我，避之不及，像老鼠见猫。”

　　“刚刚，刚刚……”福芽像舌头打了花结，磕磕巴巴，我催她有话直说，她才放大胆子，一口气吐到底，
　　“刚刚明明是主子您吃了符先生的憋。”

　　我不恼，笑笑道：“不怕，我再找个地儿，吃回来。”

　　加快步子，赶到容妃所居殿外，正巧雨停。先前跪在雨中等着见我的小宫女，仍穿着那身湿嗒嗒的衣裙站在殿外焦急张望，跪礼请安，忙不迭奔进房内报信。

　　我跟着前来迎接的宫女，不紧不慢地踏入容妃起卧的内室，浓重的柏子仁香气扑鼻而来，香味透心，带着凉意。想来容妃最近的日子过得太糟糕，急需安神。

　　绕过紫檀雕花屏风，我慢行至床边，轻唤道：“嫂嫂。”

　　容妃说，私下里喜欢听我这么叫她，显得姑嫂亲睦。我只连连道好，心说，连我都知道，这皇宫里哪有亲戚关系，只有一个真龙天子，和一帮子看他颜色当饭吃的男男女女，不男不女们。

　　久久，三重绯色帷幔被只颤巍的小手缓缓撩开，容妃倚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灰，额上缠着护头的白绢，眼眸将抬不抬，气息忽长忽短，孱弱地仿佛弹指间就能化作云烟飘散。她收回手，再是缓了又缓，方才开口：
　　“凉儿，你可算来了。”

　　她作势起身行礼，像精气紊乱，离魂失魄。单凭她一声“凉儿”，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忙上前搀扶，心疼地说：
　　“嫂嫂，快些躺下休息。你我之间，哪里还需讲些虚浮的礼数。”

　　“凉儿啊，唉，”容妃语末一声叹，眼泪扑簌簌便滴落下来，“怪只怪，嫂嫂不争气，保不住腹中龙儿，拂了你的一片好意，也负了陛下的圣恩啊！”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将她抚着小腹的手牵起来轻塞进锦被之中，我劝道：“嫂嫂滑胎不过五日，气血不足，万万不可再伤心掉泪，动了真元之气。”

　　容妃初怀龙种，我便对她道，你是服下我的方子后，最短时间内有喜的妃子，要加油！
　　容妃怀胎三月，我又对她道，你是第一位能顺利怀到三个月的妃子，要努力！
　　小腹微凸的四个月后，也就是五日前，容妃却毫无征兆地意外小产了……

　　此时此刻，她悲恸，她心痛，我只能对她道：“嫂嫂，比起其他嫔妃，再怎么说，你也是后宫之中，带着四个月身子滑胎的第一人，要，要再接再厉啊！”

　　“凉儿，凉儿……”

　　容妃泪眼婆娑，唤我名字气若游丝，跟要招我魂儿去陪她黄泉路上未成人形的龙子一般。我听得浑然胆寒，接过身后小宫女奉给我的热茶，推至容妃鼻尖，
　　“嫂嫂，喝茶！”

　　她抽泣声即止，浮肿杏眼里含水的光掠过茶盏，直指于我，似犹疑，似迷惑，“凉儿你确是‘医癫’之徒？你那名为‘龙子到’的方子确是有用？”

　　吹散浮茶末，我细细品过一口，这每年只收成一二斤，容妃却能被赐予三五两的极品白毫银针，慢条斯理地将茶盏递回身旁宫女，便对向容妃，默默地笑，静静地看……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