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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头疼?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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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宋晋尧得是有多久未见佳人了,才会如此急不可耐!
我慌忙从圈椅里蹦起来,差点没噎死,顺手拿起身旁案几上放着的一卷书,翻开,做冥思苦想状。惹得对面林琅一阵低笑。
良妃姐姐,你有所不知,宋晋尧他可向来不乐意我太舒坦,听闻你又向来爱给他不舒坦,未免压力传递,我还是先让自己不舒坦吧。
“爱妃笑得如此会心,不知所谓何事?”
宋晋尧和爱妃们私下相处的一面,我是没见过的。我正假意用功,不便起首瞧他模样,只听他这一句挺贴心的问话,似乎是带了笑。
“长公主见解独到,臣妾好生佩服。”林琅答。人聪明,随机应变替我圆场。
“哦,难得玉柱用心,读的是何书?”
刚刚匆忙翻书装样子,我怎知是何书?
我故作惊喜抬头,“皇兄来了。”将书一合,放下,朝林琅相视而笑,阿谀奉承道,“良妃姐姐爱读的书,自然是好书。臣妹琢磨着,先读懂后抄书,才能体会书中真意,也才不辜负皇兄特意安排臣妹来这儿的一番苦心。臣妹这就去努力!”
我的一番苦心呀!宋晋尧该顺水推舟给个“准”字送我消失,好留他二人培养感情,聊聊人生,畅想未来。谁曾想君心难料,宋晋尧有喜欢别人观摩他谈情说爱的特殊癖好。
“朕自行授意将宋凉送到你这儿领罚,她生性顽劣,你多费心了。”
“臣妾不敢。”
“下月你义兄林翰得胜归来,朕将于宫中设宴庆贺,朕希望你如常出席。”
“臣妾遵旨。”
“他此番立下战马功勋,你父亲与朕母后均力荐他升任亲军都使司,朕允了。今后,他会留在大都,宫里进出。”
“臣妾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臣妾的本分。从踏入皇宫的那一日起,臣妾已不再是尚书府内的千金,林大将军的义妹。”
他二人你来我往,相敬如宾,我听得出林琅对宋晋尧刻意恭敬到疏远的态度,却听不出宋晋尧是否真像宫里传的那样,把她宠上了天。倒像交代他前朝的臣子,该如何严正行事。
许是有我这个外人在场,他抹不开面子,放不下架子。
深有自知之明,我磨着小步往后退,退过案几,退过高置的烛台,退到门边……
“宋凉。”
“在!”身子一挺,我疾步走到宋晋尧近旁,悬着口气道,“皇兄有何吩咐?”
他侧身与我面对面,“昨日朕同你讲的话,你可还记得?”
好哥哥,你昨个儿可跟我说了不少的话,我该摘哪句来妥帖你的心意呢?
哦,大概是这句,“皇兄说,太后不愿见臣妹,见着容易犯了嗔念。”
宋晋尧眸光骤然一暗。
那可能是这句,“皇兄还夸臣妹民间话本读得多,独角戏演得好。”
他眸光又一冷。
舍不得拍受伤的额头,我改拍大腿的手被他眸光再一横,硬挺挺憋了回来,“皇兄盛赞良妃姐姐品行端方,能歌善舞,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真够骚包的,你不就想借我之口说两句良妃的好话,讨她欢心嘛!
“……冰雪聪明,风华绝代,才貌双全。臣妹我若是能学到良妃的一点半点,也能攀上枝头做一朵人见人爱的石榴花!”
石榴花!!
我猛地抽声掩面,慌乱了心神。
曾于几多夜晚,有人散发袒胸,满面□□,眯着浑黄不洁,却刁狠如钩的眼,得意地手打小拍,念着荒腔走板的唱词一遍又一遍——
“五月五正端阳,石榴花开红满堂。
小姐苦把郎君盼,相公你,相公你快快到兰房。”
“凉儿!”
那唱词如魔障一圈圈旋转收缩,箍紧我的脑袋。听到林琅的低呼,我才恍然发现此时半边身子已跌进旁边宫女怀中,脚下瘫软地像踩在飘飘浮云之上。力不由心,几次立身而起不成,林琅忙疾步过来搀扶我,关切地问:
“你这是怎么了?”
我挤出笑容,冲她摆头,视线越过她,望见宋晋尧也正向我投来深幽眸光。漠然至极的神情,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主人,睇一只撒泼发赖的猫,冷眼相看它究竟会耍什么花样。
索性偏头轻靠林琅的香肩,我软软地哼了几声,乏力地道:“许是方才读书费神,未愈的头伤又有些发疼了。”
林琅芊芊玉指抚了抚我的长发,“既然伤未全好,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怎么行,刚到姐姐这儿领罚,就告假……”我艰难地抬起头,嘴里含着委屈,眼睛若有似无地瞥向宋晋尧,“皇兄该以为臣妹有意为之,本性难移啊!”
“这……”林琅也颇为难地望向他。
早习惯了万人敬仰,做瞩目焦点,大玄的中心,不过区区两双女子的眼睛,根本无法对宋晋尧构成丝毫的威胁。他还是那般作壁上观,好似这里面由头至尾就没他什么事儿,任凭你们自弹自唱,自圆自话。
多日前,在惊鸿殿里,你就给我来这套,玩顺手了是吧?
我眉间一蹙,手攀林琅双臂,苦苦视她如同救命稻草,期期艾艾地道:“不碍事,凉儿借姐姐的寝室稍作歇息即可。”
林琅暖暖一笑,颔首,又转头询问宋晋尧:“皇上,你看……”
宋晋尧不看不答林琅,负手踱至我刚刚坐的圈椅前,慢撩龙纹常服前裾坐下,眼风扫过案几上我只喝过两口的茉莉花茶,拿起手边书卷,直问我道:
“头疼?”
我咬唇,“是。”
“读了会儿书,便疼了?”
我垂首,“是。”
书卷被他啪一声扣下,“归云殿外与符钰争辩时,怎的不疼?”
皇宫里果然处处有耳目,没落地的话先长翅膀飞宋晋尧耳朵里了。我挑高眉眼瞅了下他,稳坐如山,不怒自威。
真是不爽,又引而不发的话,缘起该是我那句——“皇兄得不到男女之情”。谁让他坐拥后宫佳丽,多情相悦呢!世间哪有尽善尽美的好事,向来是没有的。
你想和林琅两情相悦,也要问问你的妃嫔们答不答应,人林琅自己答不答应吧。
如是想,我可不敢妄为如是说,只敢没羞没臊地回他:“头不疼,心疼。”
“朕以为,符钰遇着你,才知何谓头疼。”宋晋尧起身抬步,走至门边又回首,对我严苛道,“宋凉,朕劝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学先前林琅恭敬从命,我行大礼,“臣妹明白。”
送走宋晋尧,林琅扶我入她内殿的软榻躺下,帮我盖好锦被,还亲自剪烛花暗了殿内的光。她动作轻缓柔和,却始终未再露出笑容,一直默默不语。
把我安顿好了,她走到绣架前坐下,细细地理起五颜六色的绣线。缤纷绚丽的股股绣线,如绽放在她指间的烟花,而她面容恰似烟花散尽后的夜空,幽暗落寞。
我知道她此时一定心事缭绕,于是静静地望着她。久久,她抬头,笑颜如花,一朵落蕊飘零的花,她说:
“凉儿,我好羡慕你。”
我不敢说自己慧眼如炬,但此刻林琅口中对我的“羡慕”与其他妃嫔的“羡慕”,我敢肯定,确实大有不同。
从锦被里略扬起身子,我故作惊醒迷蒙,揉着眼睛不解地问:“嗯?姐姐说什么?凉儿没听清。”
她随即摇头,“没什么,没说什么,妹妹歇息吧。”
我点点头,靠回软榻又突地起身坐直,感激不已地道:“方才多谢姐姐替凉儿解围。”
冲我微微一笑,林琅没有说话,捻起一根绣线,比在灯前瞧了瞧再放下,美眸却未离烛火,似乎不经意间又想什么入了神。
“姐姐?”
我轻声呼唤接连三回后,她才恍然一醒,侧头望我,“妹妹何事?”
手中的绣线早被她揉作一团而不自知,我猜林琅此刻的心也如这绣线一般乱糟糟的,正适合我乱上添乱,搅一波混水。向她投去崇拜无比的眼神,我这样期盼地道:
“都说后宫妃嫔里属姐姐最颖悟绝伦,妹妹愚钝,近日心中总有一事百思不解,望姐姐能指点一二。”
林琅放回绣线,起身走到我身旁的绣墩坐下,“妹妹客气,直说无妨。”
仿佛憋闷太久,不吐不快,我急急道:“我一直喜欢符钰大学士,难道为自己的幸福有所争取,不对吗?”
但凡提及符钰,我向来无法斟词酌句,话不过心,张口就来。即便面对符钰本人,亦是如此。林琅面容之上并未显出丝毫意外,唯有端详着我的黑眸像凝住一样,不动不移。半晌,她敛住眸光颔首,拉起我的手,缓缓开口:
“‘喜欢’二字怎会有错,从来心不由己。错的是你要‘幸福’,别忘了,你我也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反握住她的手,我愤愤道:“我不信!凭什么不能要!不能要,我怎会去做那些被旁人置喙的事?”
“凉儿,难道你就笃定符大学士是你的幸福吗?”林琅眉心一紧顿住话,似在犹豫不决,终是复又问出,“也许只是你一厢情愿,也许也只是你雾里看花呢?”
言语中,她沉下眉眼,像在问我,更像在问她自己。
“姐姐可认为皇兄是你的幸福?”感觉掌心里林琅的手乍然一紧,我深情地道,“凉儿以为,这诺大的皇宫之内,若真有人知我懂我,除了姐姐,再无别人。”
“凉儿——”
她扬眉,眸中晶莹带雾,喊得着实动容,却只咬唇隐忍如泛起涟漪的情绪,苦笑微微,“懂你又如何,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早已承不起我的‘喜欢’,要不起我的‘幸福’了。”
“即便如此,姐姐仍是皇宫里我宋凉最钦佩最敬重的人。”谨慎地左右环顾一圈,我压低嗓子,小声道,“姐姐,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或许你我都还没到木已成舟的绝境。”
“妹妹你!使不得呀!”